Chapter Text
不出意外，名单在第十五天被公共张贴出来了。
妳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公告栏前，周围簇拥了十几个人，妳凭借自己的纤小体型硬挤进去，凝眸就预先觅取到了妳的名字：
YN——Ghost
妳在心里喃喃自语：果然。
既非偶然，亦非巧合。妳早已用十四天收集到的数据碎片嚼碎，消化吸收过的精华就是如此。
Ghost的训练队...TOCT基地中名副其实的训练强度最大、人员淘汰率最高，也是所有一等兵口中“Enter, get shredded. Exit, get feared”（去了便会脱层皮，出来就能横着走）的一支精英队伍。
公告栏的玻璃面上倒映着妳自己的脸庞，妳薄暮冥冥的沉着反应比众不同，左边唤为“Miles”的黑人兄弟下力握拳砸击自己的掌心，咧嘴大笑，这位体能怪物的障碍跑成绩在整批二等兵里名列前三。
被分到Ghost，他觉得自己撞大运和中大奖了...某种角度看他是对的。
而你右边个头不高的白男叫Dempsey，射击成绩突出，体能一般，他面色黧黑的盯着名单，状态十分不佳，与MIles的亢奋劲形成鲜明对比。
妳没什么面部线条的明显变化，妳将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大致浏览了一边，奏捷入队的十个人，妳是唯一的亚洲面孔，唯一的女性。
二等兵人群还在互相叽喳取笑时，妳已经扬长而去了。
全新的六点，Ghost的训练场，但五点半的起床号还未炸耳妳就已经完成了穿衣服、叠被子的所有工作，东曦还未既驾，天色还未亮透，妳就走出了宿舍楼，训练场的探照灯将整个场地换型成了白花花的手术台。
妳抵达之时已有五位新生到场，无人能效仿昨日的舒松闲聊，空气凝滞在此，平等地势要钳住每一个人的喉头。
Ghost中士准时到场，除妳之外，没人发现他从哪个方向走来的，貌似是从地里突然冒出的，人如其名，毫不辜负“幽灵”的名头。
他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地站在那，气场就足以迫使所有人封口和失声。
将近一米九的魁梧个子，极具视觉冲击力，紧实的白色骷髅面罩彻里彻外的裹住整张脸，优渥的颧骨和下颌从面罩底下顶出，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深棕眼目，颜色与森林里刚锯开的原木横截面接近，妳在他眼睛里感受不到灵光和稚气。
佩戴M32耳机和SMERSH的副包，一身G3作战服，穿着LBX4020的背心，手套上也不忘印上骷髅手的纹路，妳后来还注意到他右手有枪。
比Ghost的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紧实饱满的硕大胸肌，妳不否认藏在那堆装备下面的身材太棒了，他肩宽腰直，不前倾也不后仰，犹如一桩遮天蔽日的古木扎根地底。
静止瞬息，妳几乎以为他是意大利肃立静穆的神秘雕像，但他抬眼之时，一双棕眸死灰复燃，有了分量轻压在妳胸口处。
妳这才发觉自己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异样感，妳会试图将其制压下去，但此种异样感好似一个无止境的弹簧，早晚会反弹回到妳身上，即便妳置之脑后，亦无济于事。
优秀前卫的雄性、荷尔蒙的特殊气味、生理的本能反应罢了——妳为这种“异样感”贴上无害的标签...妳本来也不是出家的尼姑，更不是“克夫”的寡妇，对妳而言是些无关紧要的不易之论。
Ghost从左到右地刮过你们，眷注和留意着你们每位的微表情。
真像狼群中的首领巡视自己的领地和幼崽。
无人敢动，一笑一颦都不如前的流畅自然了...每个新来的一等兵都在试图博取眼缘和拉高新长官的第一印象。
Ghost抬起手，指向第一排最左边的卷发男，他立马会意并转身就跑，一个一个指，你们一个一个宛若“下饺子”般进入综合障碍跑道的“热锅”中。
他不需要高喊“Hit the track！”（上跑道），他的手指即可充当最有效的发令枪。
指向妳的时候，妳毫不迟疑地顺着前人方向跑出，成为了“热锅饺子”的一员。
五点半之前起床，六点整开启日程，妳的身体肌肉在第一脚蹬出去的时候略显僵硬，胃里急匆匆吞咽下的早饭还没彻底消化，但妳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训练状态，妳在Vex感受过更不济的场地、体验过更恶劣的条件，这点累和苦早已成为点点微末了。
妳跑出了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准头，没有引起同队的大波眼球，歇息休整的妳呼吸也比旁边的人平稳得多了，当Ghost经过妳微颤的身躯时，却一点正眼都没给妳。
所有人的初次飞驰结束之后，他才终于开口：
“You're done,（你们跑完了）” 他粗粒质感的音色从面罩后面传了出来，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信，“Fastest 4:50, slowest 5:40 — 50 seconds apart. On the battlefield, 50 seconds is 10 deaths. The enemy could double-tap you and reload before your slowest guy even gets there.(最快的四分五十秒，最慢的五分四十秒，在战场上，相差的五十秒够你死十次了，甚至敌人鞭尸的速度都比你快)”
他有一口妳能鉴认出来的纯正的Manc accent（曼城斯特口音）——自带市井气息却能散发出慵懒的高级感。
......又无人敢接话。
“One more round.（再来一趟）”
第二趟跑完，所有人的成绩都掉了一大截，但其实与耐力无关。没有充分热身的第二次冲刺对第一次拼尽全力的新兵蛋子无异于被灾蒙祸，Ghost看上去不会想去管你们为什么慢，他只管报他的数字。
他似乎根本没有考虑人类的正常身体机能，大概率是想反向刺激你们督促自己。
“Fastest 5:12. Slowest — exactly 6:00. And you call yourselves a Ghost team? Don't make me laugh.”（最快的五分十二秒，最慢的居然六分整，你敢说自己是我队伍里的吗？不要试图逗笑我）
还是没有人反唇相讥，Ghost身上的独有气味在路过妳时会丝丝缕缕漫如肺腑。
“I'm not reading these a third time — I lose respect for myself just saying them twice.”（我没有勇气再报第三次成绩了——念下去我都替你们丢人）
Ghost停在Harper面前，他比他的长官矮了半个头。
“You hesitated on the Easy Balance. Tell me why.（你过斜坡式平衡木时犹豫了，告诉我为什么）”
“I...am not sure that surface,if it's wet or slippery...（我...不确定木面是否是湿滑的）”
Ghost直直盯着他，“You're not sure, so you slow down? On the battlefield, if you're not sure how may rounds the enemy's got left, you gonna slow down then too? Next time, you're not sure — you speed up. Speed won't necessarily keep your head from getting blown off. But slowing down?——That absolutely will.”（不确定就减速？你在战场上数不清敌人有几颗子弹也敢减速？下次遇到拿不准的情况就加速，加速不一定能保证你的小脑袋不会被射穿，但减速——一定保不了它）
Ghost撂下这大段话就转向了Miles，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似乎在等待夸奖。
“So many steps over the obstacle. Wasted time.（你翻越障碍物的时候多踩了很多步，浪费时间）”
Miles的下巴立刻收了回去，而这个微妙而愚蠢的变化被妳看在眼中。
“Two seconds is enough for the enemy to turn their gun around. How many seconds do you think your life is worth?(两秒就够敌方调转枪口了，你觉得自己的命值几秒？)”
“One second...not even worth that,sergeant（一秒...都不值，中士）”
“Then fix it.（不值就改）”
Ghost旋即看向Dempsey，他像只缩头乌龟，看样子确实吓得不轻。
“Form's a mess! Legs gave out in the final 50! 4 seconds behind the guy ahead of you! 4 seconds — that's more than two deaths! But — Eh...looks like you already know that, don't you?”（我看不下去这惊人的跑姿，最后的五十米冲刺却腿软了，比你的前一名落后四秒，四秒够你死两次不止，不过...哼...你好像比我更先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Dempsey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声不吭。
起跑姿势不对、呼吸频率过快、冲刺时机有误...Ghost一个接一个点名阴阳。
现在他的目光停留在妳身上了，“Who call that a low crawl? Hips are way too high.Those barbs up there will catch your uniform.And on the battlefield,that makes you be a target in everyone's sights.（谁会管这叫爬低桩铁丝网？你的臀部抬太高了，上面的钩刺会挂住衣服，在战场上你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活靶子）”
妳点点头，漂亮茸茸的睫毛扑闪几下，回应“明白”。
Ghost说得不错，妳的姿态的确有问题，在Vex那种光秃秃的铁丝上攀爬妳从不在意姿势，妳只会图快、乱、狠，防止被暗处潜藏的狙击手一枪爆头。
况且此后的纷纷不一的任务中妳也基本没爬过存在钩刺的铁丝网，毕竟比起这，妳反而对正面伪装进入更得心应手。
然后，Ghost没有为你们演示正确的姿势，他也没有多费口舌进一步解释，好像就只负责讥笑完再转告你们“You're wrong.But you'll figure it out...on your own.（你错了，但你得自己想办法）”
宣布训练结束后，Ghost没有侧眸，而是决绝地转身立场，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他的步伐正在渐渐加快，可能他本人就如他所言——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
妳已经正式成为Ghost队的一员了，十个人，Miles、Harper、Dempsey包括妳还有另外的六个人，都是从几百个二等新兵里筛选出来的，在二等兵里你们当然不是废物，但Ghost刚才将你们每一个人都“幽默”地训了一遍，他大半也不觉得你们是废物，但显而易见，他定下的标准不在你们所处的位置。
下午是室内的近战模拟。
Ghost将你们均分成两足，五人一组，激光模拟器，中弹会有蜂鸣声。
他这次没有站在旁边观战，而是选择进去亲身指导。
他闯进去的动作快如一道天边闪电，很难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穿着重型战术北行的人，你们跟在他身后，而妳位于队伍的正中央，房间里没有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绺绺光丝勉强维持视野的可见度。
没有拐弯抹角的周转，妳的脚步放得很轻，落地几乎听不见声音，这在Vex的实战中属于基本功，而妳，则是这帮子一等兵唯一一个能做到的人，前面的一个人简直就是在报复无辜的鞋底。
蜂鸣声突然响起来——“嗡”，是队伍打头的一等兵触发的，他愣了半晌，步子也戛然而止，只得张大嘴巴。
Ghost没停下：“You dead.Get out.（你死了，出去）”
那人也识趣地自觉退出，容妳往前挪动一位。
妳眯起眼睛大致扫过墙角的杂物，地板的有些地方才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妳没有踩那些地方，而是将每一步都踏在了Ghost行过的位点，分毫不差。
Ghost为你们提供了最优解，他在前面开路，妳只需要复制他的路线，就能用最少的力气成为最后的赢家。
在他清点完身后的四个人后，模拟的难度也在提升，良久，接下来的三人在途中陆续被激光击中，这点妳毫不意外。
另一个五人组全军覆灭，只有妳一人未被淘汰。
出了房间，他把你们十个人带到走廊里。
“Interesting...Ten went in,nine were shot through.(有意思...进去十个人，九个人被子弹贯穿了）”他的语气前期很平淡，后期——陡然上升不少。
“The ones who got cut——do you know how many holes you'd be carrying in real firefighter?（那几个被淘汰的，你们知道自己在真枪实操中身上会多出几个枪眼么）”
Ghost转向其中一个人，“Whoa. You're clearing that corner — enemies could spring out any second and take your life — and you're staring at the ground. What, the ground owe you something?（哇，你，过转角的时候——敌人可能会随时搞偷袭——而你却盯着地板不放，怎么，地板欠你钱？）”被揶揄的对象不敢吭声反驳。
他瞟了一眼剩下的几人，目光在妳身上稍作停顿，无法让人忽视。
“You alive.（你活着）”他只有音调变了。
妳将这两个词掖进心底，他甚至没取用“做得好”这种敷衍的夸赞，说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心，妳竟不觉得他性格暴躁易怒。
但也实在是和热心肠不沾边。
事后，妳有些后悔...也许应该漏出破绽，然后再被刷下去，但Ghost中士为你们营造的场面丝毫不逊于实战，妳的身体仿佛真的又重回到过往的血雨腥风之中，足以支撑妳敏锐地应答和承载着这一切。
训练过后，妳单独去了一趟行政楼。
二等兵在晋升一等兵之后理应更换宿舍，虽然宿舍条件会大幅改善，但妳不能换。
换了就意味着妳要有一个碍事的舍友了。
妳初期准备用软塌塌的“老套怀旧情结”，但完全不契合妳的作风，妳站在门外斟酌了好一会儿，将措辞在脑中排演了三遍有余。
敲门、进去、喊报告，一气呵成，里面坐着一个文职人员，女性，便装。凭借对方的骨相妳初步推断出她是意大利人，约莫四十五岁，头发在她脑后被扭转成一个优雅的圆筒状。
“我刚刚晋升一等兵，想申请留在二等兵宿舍。”
她抬头看你，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Reason.(理由)”
“二等兵宿舍楼离Ghost队的训练场更近，换宿舍之后每天要多走一段十分钟的路程，我有午睡的习惯，来回会造成四十分钟的时间消耗，”妳的语气干涩、沉稳，像是在汇报市场营销的各项指标和对应数据，“四十分钟可以多做一组体能训练，还有就是我现已熟悉了目前的作息和环境，更换宿舍需要重新适应，适应期可能会影响训练状态。”
这位意大利女士的手指在键盘处逗留了一下，“Ghost队”在整个基地是有无可比伦的分量，一位来自Ghost队的队员提出的“可能会影响训练状态”是具备一定的话语权的，所以她彻底打消了认为妳“多此一举”的想法，随即就许可了妳合理的战术安排。
“Approved,（批准）”她说，“Billeting status remains unchanged. All other elements —— rations, equipment, and training — are to be executed at the Private First Class standard.（宿舍维持原状，其余各项——伙食、装备、训练安排均按一等兵标准执行）”
妳道谢过后，却又陷入了沉思...这件妳私自申请的事是否需要汇报给Ghost？
妳最终决定等他询问了再说。
一等兵的食堂在一楼。
它不见得有多豪华，其实就是最普通常见的规格，地板干净，自然光能通过巨大的窗户照亮整个内部，不同于地下一层二等兵食堂那样：没有晃人眼的窗户，空气里总流动着洗涤剂和剩饭剩菜混合的酸味。
背靠墙，面朝门，不管换到哪个食堂，妳挑选的位置都一样。
便于妳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快速撤离。
晚上是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之后不一定还会有，妳没去犬舍，而是关门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
妳暗想：在Ghost的训练体系里，“被认可”成为了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妳当然能跟上他的训练节奏，妳的体力、技能、反应...都不会比他队伍里的任何人差，问题在于应该跟上多少、什么时候才能跟，快了会遭人怀疑、慢了则会被踢出...所以，一天都不能偏离妳为自己制定的窄线。
妳在心里画了一条曲线——妳的训练成绩趋势，也是未来的卧底方向。
起点处需要波动大一些，完全可以解释为“新人适应期”，然后稳定下来一段时间，接着再来一点小风小浪，好让Ghost觉得妳待久了出现了正常的“状态不稳定”。
妳规划好了每一步。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也是如此...六个多月不会只是嘴上说说这么轻松。
妳的指尖顺着后背触碰到旧疤的轮廓，再缓缓摩挲、按压、延伸，保留着仅对自己的温柔。
这是妳自己的身体，妳可以用她干任何事，只要妳想。
尔后，走廊里不规律的巡查脚步声响了，妳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