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妳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待过十四天。
兴许妳会被人背后诟病为矫情,但却已是无人撼动的事实。十一岁被扔进Vex成为了妳职业杀手生涯的开端,从此,妳的“住处”没有超过十二天不变的,时而是任务结束需要紧急撤离,时而是所在组织更换了安全屋,不无妳杀了不该杀的人的情况——某种意义上,误伤是不可规避的,“该杀”的标准也应由妳而定。
妳确实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待过十四天。
直到这里。
二等兵的宿舍是平平无奇的两人间,左右各一的上床下桌,二手让本为军绿色的被褥暗淡了几分,反复揉搓下难见稚嫩模样,洗衣粉与汗液混合发酵渗透近床单被罩的深处,经典的铁皮柜标配一把锁,妳一人保管,柜中之物也被精简到极致:一套换洗的二等兵作训套装和战术头盔、自带的水壶、素色居多的内衣袜子、洗澡拖鞋以及实惠的便民运动鞋。
洗漱台前的一支牙刷、一管牙膏、军用毛巾,还有从医务室顺来的消炎药与止痛药,妳总在任何地方都留下一点“万一”的余地,坚守“以不变应万变”的真知。
夜晚没有哄睡的迷你小精灵,走廊的白炽灯彻夜停留,内寝熄灯后的两小时,妳可以从头顶的通风管道听到隔壁人嘟囔的梦话,不乏吵架、抱怨、粗重的呼吸声,更远的地方,有人在磨牙...妳的宿舍过于安谧,隔间的动静格外清晰嘹亮。
因为只有妳一人。
按照TOCT基地的规定,应为两人共享,妳的舍友本该是一位叫“Nina”的同龄姑娘,比妳早来三个月,卡在妳报道的当日却刚好被调派离开,说是临时任务、短期借调、一两月就回来...听完通知,轻微点头,加之贴心回一句“没问题”,以上就是妳最全的反应。
妳比隶属基地的任何一人都清楚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少一人少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少一嘴少百倍莫须有的问题。大可不必向局外人解释午夜不睡的缘由,不必应付“妳来自哪里”“妳父母是做什么的”“妳未来想干什么”的闲聊,不必在精疲力尽之际维持一张无事发生的面具。
二等兵名单是雇主拖人早已内定好的,舍友调走则是提前安排的,从妳踏入这个刀尖走秀的基地的第一天起,就应该被安排进一个单人宿舍,外行眼中贴心的照顾只是精妙的设计罢了,只为妳的行动提供便利,减少不必要的干扰项。
一个人,刚刚好。
妳翻身,面朝历久长存的水泥墙面,心中浮现的是一系列的隐形任务清单。
在所有的陌生地盘妳都有一个固定的行动流程:头一天摸透物理环境,三日之内理清人际结构,第五天找出地理盲区,一周左右完成妳的初步渗漏。在这里,妳用了十四天,比往常多了一倍,这里禁区数量更多、人际关系更复杂、任务风险更高...不只是任务失败的风险,还包括妳身份暴露的可能。
十四天,妳暂时还未触碰过任何涉及机密的东西,没有和任何一位士官产生冲突,并未逾越任何一条军规红线.....妳只是一个没被任何人记住的二等兵。
明天是第十五天,妳将在体制内合理合规晋升为一等兵,“服役时长”达标了而已,尽管是虚假身份、虚假档案、虚假时长,xx岁,比妳的真实年龄大/小一点。
妳能推测出晋升之后会被分往何处——
Ghost的训练队。
该答案是妳将十四天收集的碎片信息拼凑出的,衡量过统一分配规律、各队人员缺口,训练分数考核而后,均指向一个命定的方向。
妳对自身的成绩水准有足够的信心,妳不会单一追求成绩出色,妳秉持的是刚好够格的资质,将表现严格控制在及格线以上,优秀线以下,特此让妳不偏不倚成为一个“还可以”的二等兵以进入Ghost队伍中,接受他的打磨。
妳从别人口中间接耳闻他的为人特质:训练场上最苛细固执的,平静地讽刺来碾压每一个一等兵,他的标准和基地的天花板齐平,按照妳的虚假水平难以够着,Ghost会命令你们鲤鱼跃龙们式的前进,妳就算腿软他也不会心软。
妳不怕他,妳忧的是另一种人...笑盈盈,让妳在不知不觉中卸下全部戒备的类型。妳猜Ghost不属于这一类。
他的规则简单明了:达标留下,不够格就滚,妳也有自己的一套招式应对。
单纯知道这些还不能够让妳迈开步子抵达佣金的彼岸。
明天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早些时候,妳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台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脸:亮晶晶的黑色眼睛,头发齐耳甚至更短,洗完后会像脑袋长出翅膀一样翘起。
妳的长相不招生人厌,还能无意识中博取对方的好感...妳从不自恋,客观来讲,妳的五官轮廓和欧美人迥乎不同,正因如此,白幼瘦或者辣妹风无关紧要,妳在此以白人为主的环境里本就会显得“特别”,“特别”意味着“不一样”,可能会招来“多看两眼”,而最坏的结果的是带来“难以预测的危险”。
妳宁愿自己“本地化”一些,被埋入人群压根找不出来。
妳可称不上瘦弱,有清晰的马甲线和肌肉,只是基因的天选致使妳在这群高大的白人群体中凸显的小巧玲珑,但一阵风可没那么容易将妳吹到。
实际上,妳的身体是被甜美风和温柔感包裹、足以迷惑误导大部分人的重型核武器。
黑暗中,妳呼出一口气,持续复盘周遭的一切。
选择一个词语形容TOCT,妳会用“工厂”。
不能让妳产生丝毫敬畏感的、生产暴力战斗机器的工厂,它日复日地准时响起一段动物惨叫般刺耳的电子音起床号。
六点半,二等兵训练场集合,迟来的人会被罚跑。
一个二等兵在热身跑的第四圈佯装鞋感不适而弃跑,被教官发现之后:“What the fuck do you think you're doing? This is a goddamn military base, not your mother's fucking daycare! Shit! Run until you puke your fucking guts out, now!”(你他妈在干什么?这里是军事基地!不是你妈妈开的幼儿园!给我跑到吐为止,现在马上!)
没人助人为乐地插一句,二等兵只得继续,步调却是更加颓缓,当日的早饭都没能吃上。
妳挂着“新兵紧张”的表情度日,内心毫无波澜,妳见过更狠的...Vex的女孩们曾在烫水里捞钥匙,嫩手皮开肉绽,捞不到就没饭吃,伤口发炎自己扛,扛不住就是死路一条...话说回来,这里至少不会莫名死人。
但这里不是仁慈的地方。
妳花费十四天看清TOCT的气质:效率、暴力、等级。
效率永远第一:训练、吃饭、睡觉,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
暴力不止语言:人与人之间的、人与物之间的亦是如此。
等级铺就骨架:军衔说了算,中士可以让你们波比跳到哭,上士可以让你们扛着重物行万里路,而更高级别的军官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你们原地发怵和自省无数遍。
妳的适应能力一绝,这确保妳能在其他地方顺利存活下来。
但妳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TOCT这个基地训练出身的人,不会比Vex差多少。
这一点绝非技术上的比较,暗指的是隐藏其中的某种底层玩意,被逼到极限依然扣动扳机、身体拒绝服从依然靠意志前行、感知刻骨之痛却只在外表留下一层冷静外壳的本事,同样的模子Vex也有一份。
妳自然不会称赞他们,妳只会默默评估有一天妳需要和他们对抗时能有几成胜算。
答案让妳不太舒服,妳选择继续该做之事。
早晨六点半到八点,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众人只能看着掐表数数的教官咬牙完成所有训练指标。
八点到十二点,大类经典的专业技能训练。二等兵没有选择权,所有人练的东西一模一样。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午饭时间。妳学会了在七分钟内吃完一顿饭,然而,从训练场走到食堂、打饭、吃完、把餐盘放回去累计超不过十五分钟。
下午两点到三点半,射击训练。包含拔枪到上膛到击发到收枪的整套流程,同一把型号反复使用,做到手比脑子快,妳第一天就成功了,但妳将速度把持在“比别人快一点点”,谈不上拔尖出众。
三点半到五点,战术移动。内含三人、四人、五人随机分配的小组合作,走廊清除、房间突入、转角射击,二等兵暂时没有资格担任组长,妳本也不想成为高高在上的指挥官,妳只需要紧跟前面人的行动,他开枪妳掩护,妳做的够稳,不出错,也不出彩。
六点半到八点,时常会开展格斗训练。通常情况下不佩戴护具,没有人会因为“疼”喊停,妳二等兵时期用了些许基于杠杆原理的技巧从一个比妳重三十斤的男兵脱身。
蛮力有上限,技巧没有。
内容不固定:浮于理论却摸不到真炸药的爆破基础,炸药种类、引爆器原理,妳早就把这些无聊的知识烂熟于心了;抑或是实用性价值偏高的野外生存,方向辨别、水源净化、可食用植物识别,妳认为其任务课程指不定哪天会成为妳的救命稻草。
晚间八点之后的夜间作战预备演练,是在模拟低光环境的遮光棚里进行的。在Vex时,妳在没有月光的山林里被迫睡过一夜,正是那天的即刻山崩地裂的黑暗轻纱让妳习得:黑暗可以是妳的隐身皮囊,黑暗可以是妳的终极利刃。
有位名讳不详的长官对妳说:“你走路像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柔弱小猫,”妳听不出来这是在夸耀还是在调情,妳都一律干巴巴地回复一句“谢谢长官”,音量强弱得当且不会流露妳的隐含情绪和真实意图。
下午的五点到六点半是二等兵一天内为数不多能喘息的时刻,他人约架、打牌、写信、打电话,妳用来观察...观察是被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女孩的闲逛包装的,带着目的在基地里走动游荡,眼睛看、耳朵听、鼻子闻,连一丝半粟都不会放过。
天气晴朗的时候,妳会拜访犬舍,军犬们被栓绑在各自的一片天地,妳与狗类存在一种默契的合约:我不打搅你休养生息,你也不要狂吠来暴露我的行踪。
晚训结束的士兵会隔三差五地前往俱乐部。
基地里有一个官方不承认但所有雄性都认可的乌托邦,它充当不了什么正儿八经的角色,由曾经的地下室训练场改建而成,呈正方形,空间宽敞,夹杂霉味,条件不差。
终日按时开放,规则简切了当:进去观战,与人下注,实战打拳。
军官、中士和部分士兵,都曾用这个俱乐部消遣打发过,意外之喜和规则之外的是...军衔在这里无法获得重生,一旦参与实战便失去了“长官”名号的庇佑,“菜鸟”外号的开脱,妳目睹过一位上士被一等兵不留情面地摔在地上,接着被拉起来的上士和这位实力非凡的一等兵友好地举杯共饮了两瓶啤酒。
二等兵的妳无权进入,只能驻足聆听:拳头砸在沙袋的、肉体相互碰撞的重响,类似“I am big”的吹嘘和“holy shit”的咒骂,最后以一片欢腾的笑声收尾...不加掩饰还带着一股血腥味的才是真笑。
有一天也许妳会进去,也许不会。
二十二点,熄灯沉睡。
这就是妳的十四天。
重复的十四个副本是想把妳磨到和昔日的来宾一样乖顺,磨到妳不觉得负重长跑是什么难事,磨到妳被摔在地上的第一反应不是为疼痛倒戈而是为保命起身。
妳产生了错觉:TOCT试图消去你们的棱角来塑造同样的形状。
虽然“同化”一词在妳身上永远也实现不了。
但总让妳回忆起Vex。
Vex只是美化“虐待”的另一版:Vex用剔筋的刀片,这里用无形的规矩;Vex让妳在大自然中苟且求生,这里让妳在草丛里匍匐前进;Vex让你们自相残杀证明自我价值,这里让你们并肩作战再亲眼看着故人被医用担架抬走。
手段不同,结果一致。
值得一提,这里老兵们的眼睛和Vex的老杀手的眼睛大相径庭,Vex的人的眼睛是空洞的,TOCT的人的眼睛是充实的,纪律、荣誉、使命...大概是“我不会丢下队友”和“我死都不会说半个字”,妳不理解这类东西,但妳清楚得很:TOCT的人会比空白眼睛的人更难对付。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
算不准这种妳从未拥有过的信念会不会在某天救妳一命,或者要妳一命,反正...集体归属感的“糖衣炮弹”不会在未来发展为“信仰光源”,妳保留下来的纯粹就是一位猎手对实力强悍的猎物的好奇。
说到这里,妳还得提一提“男女差异”。
TOCT的不少见于“女子不如男人”的显性歧视说法,个别军官在训练时会调侃:“You bunch of ladies need to outrun the actual ladies before you can be called 'gentlemen'.”(你们要跑的比女士快,才能被尊称为“男士”)士兵休息室会讲荤段子,结尾总是一成不变的恶俗梗:“Why the fuck are you acting like a weak-ass bitch? No wonder you're born to be someone's prison wife!”(你为什么他妈像个女人一样没劲?怪不得只能被操!)
更深层的歧视是结构性的。
女性士兵的比例在几千几万人的基地里绝对不高...她们在宿舍的进出必会经过男兵宿舍的视线范围,妳每次进出都能感觉那些目光牢牢锁定在妳身上,恶意掺杂着敌意,更多则是让人十分二十分不适的东西。
男凝。
之后就是连续的意淫:乳房手感?私处的味道?叫床的声音?
黑头发、黑眼睛...在白人和黑人眼里,这就是“东方美”的容态,妳听见过后排的男性在你身后低声念叨了一句“pretty little thing”,妳没回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但妳听见了。
听见了很多。
有白男会在食堂里主动坐在妳旁边,搭讪妳:“Babe,are you Asian?"(宝贝,你是不是亚洲人),妳点头承认换来的定然是男人自以为是的默许,他会打趣问妳有没有炮友,若妳想摇头否认,他会取笑妳:“ There's a whole bunch of huge, stiff, and juicy choices waiting for you here.”(那这里有很多硬如磐石、多汁饱满的选择)
也有白男在走廊里会公然对妳大差不差的方向吹口哨,妳会放慢脚步,用余光飞快确认吹口哨的来人是谁。
完全隔绝社交同样显眼,妳和几位国籍不同的女性士兵偶遇、互相关切过几句,妳不会和任何人深交,无关人员会耗费脑力,但妳和他们聊天时却能读出她们眼神中涌出的众人皆知泉源的顾虑。
顾虑什么?
顾虑这里不是一个对女性来说安全的地方。
这就是部分女性转走离开、放弃晋升来完成自救的根源。
妳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里的水比妳表面看到的深太多。
妳后来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深。
妳在心里加了一条:不要落单,尤其是在非公共场合远离聚众聊片的男人堆,无法避免的话...始终保命第一。
妳说服自己不是来拯救这个基地的性别问题的,妳是来完成任务的...不过,有时报复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还有一点,妳目前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好感,但妳也不恨这里的任何一人,恨无疑是奢侈的,妳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投入,妳对他们的态度仅限于一种脑力博弈的判断...资源?绊脚石?为妳所用的工具人》仅此而已。
夜夜妳都能重温起小时候意外看到的地理杂志上的一座蓝色冰川,存在了几百年都不会融化,比起茂密无比的热带雨林,妳觉得自己与冰川的温度更投机。
重温结束,妳会“良心感伤”一下:妳是好人吗?
很遗憾,妳从来不是。
妳被丢进Vex的第一件事不是用苦闹来反抗,而是细数房间里究竟有多少个出口,那里的人曾评价妳:“这个女娃适合干这一行”...彼时妳便已通晓了“适合”的含金量,不求生欲强点,可能活不到十二岁。
妳有很多个做任务留下的语言代号,“YN”是妳可以隐居的、全新的代号,妳可以隐居在妳十几二十年来构筑的层层铠甲之下。
妳也已另一种身份“乔装出席”,妳在这里所行之事和曾游历过的地北天南的本质是一样的:收集信息、评估目标、精密计划、准确解决。
妳接了杀手平台的一个大单,四千万,也是妳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单。
干完这一单,妳会逃离Vex,摆脱杀手头衔,告别这个永远在勾勒生命线的行业,妳甚而至于幻想过往后不再持枪的生活:沙滩、阳光、大海...未对焦且模糊的画面...该死的...这反而让它更有吸引力!
妳在Vex上的第一课可不是杀人放火的具体操作,而是琢磨每一种现实波动引发的可能、后果及其应对方式。
会出现意外吗?可能会...任何计划都有微小漏洞,比如临时有人插队、名单莫名被改、不受控地离队,妳只能等到结果出来,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被操控和被安排的感觉让妳不爽,妳不想交出自己的主动权。
至少此刻,妳已经做了能力范围内的所有准备,并且储备了一张YN专属的人际地图,哪些军官性情温良、哪些军官骂人难听...地图不够完整,其中未知全貌的关系妳还没有捋清,但妳只要人在这里,地图就会慢慢被填满,妳还有时间——六个多月。
妳闭上眼睛,吸气4秒、屏息7秒、呼气8秒,“4-7-8呼吸法”让妳的呼气时间大于吸气时间。不仅能稳住气息、缓解焦虑,还能作为一种变相的鼓励:无论外界的风云变幻如何,都不能影响到妳,妳能修复妳自己。
子弹从耳边飞过的死亡警告、妳以为妳安全的毙命错觉...TOCT是无时无刻流血和致命的,妳的受伤和失误只会成为其他宿舍新鲜而短暂的谈资,长期以往,死亡都可能会成为闭口不提的家常便饭。
很好,十四天,妳还没有摸清这里所有的事情。
妳要坚持观察、记录、探查,他人即地狱,有时生存的依托是一场耗尽半生的束缚,妳只得高高抬起胸脯在转身间隙计算好动向,命运中的契机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妳要先买好阴司地狱的保险才能与命运讨价还价。
妳重复默念一句话:经纬、左右,深海中不会只有以肉塞牙的怪鱼鲨鲸,妳会在不确定中做确定的事,任务也不会等妳完全准备好才开始。
妳不知道的是,明天开始,有些事情的走向会偏离妳的初始计划。
但那是明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