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就这样,刘易斯成了尼科的男友。
但这不代表着尼科成为我的男友,刘易斯告诉自己。
他应该把每一次见面都当作任务。
牵手是任务,看电影是任务,在泰晤士河边散步是任务。
但牵手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十指相扣,看电影的时候是不是应该非要去拿尼科手里的爆米花,在泰晤士河边散步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脸埋进尼科替他围上的围巾,试图记住这是什么味道。
这些没有写进卧底任务的手册里,也是刘易斯人生中陌生的东西。
尼科问他喜欢什么,他说谎。尼科问他过去的事,他说一半留一半。但是偶尔某个瞬间,他回到那个飙车的下午,然后打开车门奔进雨幕中,把一切抛在身后。
他和尼科坐在一张公园长椅上,却好像一起奔跑向未知的远方,眼前的所有都远离视线。
他发现尼科并不像卷宗里写的那样,或者是卷宗里不会记录他所看见的尼科。尼科会在下雨天给流浪狗打伞,抱进怀里送去屋檐下。他会在服务员上菜时说谢谢,记得保镖女儿的生日。他会在路过书店时停下来,翻一本关于飞机设计的旧书,站在书架前读十几页,然后原样放回去。
为什么不买,刘易斯站在书店门口等他,双手插兜问他。刘易斯没有陪尼科进去,他认为这是尼科遇见他之前的那部分故事,他潜意识里拒绝再渗透这个人更多的故事线。
因为家里已经有一本了,尼科走向他,把手塞进刘易斯的口袋。
他握住刘易斯在口袋里的左手,开始分享在帝国理工学院学航空工程的往事,因为飞行和赛车其实是一回事——空气动力学,下压力,阻力系数。他讲飞机机翼的设计原理,讲风洞测试的数据曲线,讲他毕业论文研究的是F1赛车尾翼的湍流模型。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明亮,另一只手比划动作的幅度变得很大,像是要把空气切开给人看。
他的世界里当然有那些刘易斯不该知道,他也不会分享的东西。深夜的电话——他总是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接,回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肩膀会微微绷着。突然取消的约会——第二天报纸上就会登出来,某艘停在港口的游艇发生了“意外”,某批货物在海关被“例行检查”。高定衬衫袖口偶尔沾到的深色污渍——他从不解释,刘易斯也从不问。
但即便这些事情包围着这段关系,尼科本人,刘易斯承认尼科身上依然有一种奇怪的、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温柔。
他让刘易斯想起爸爸家客厅里的沙发,他小时候总是埋在沙发里睡觉。
有一次他们经过一家卡丁车馆。招牌很旧了,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残缺的几个字母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尼科停下来,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久到刘易斯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者像那天走进书店,刘易斯在门口等他。
但他没有,他继续往前走。只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你开的话,我就进去。”他说。刘易斯不知道作为情人,他意思是如果真的要看上去是个符合逻辑的情人,此刻应该作何反应。
这是撒娇吗?这是试探吗?刘易斯只是点点头说好。
他们租了两辆车,沉默着坐进驾驶位。刘易斯坐进那辆掉了漆的卡丁车时,方向盘的手感和他很多年前握过的一模一样。引擎发动的声音粗糙而熟悉,汽油味混着橡胶味涌进鼻腔,像是他绕了一大圈。又路过某个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而这一刻命运突然向他打开了门。
他踩下油门。第一圈,他跑得很克制。刹车点踩得早,入弯走保守线路,像是在温习一门生疏已久的功课。第二圈,他的速度开始往上提。第三圈,他发现自己咬住了尼科的车尾。
第四圈,他在第九个弯走了外线。
任何一本赛车教科书上都会告诉你,内线是更短的路径,更快的出弯。但他的身体记得——不是他的大脑,是他的身体。他的肩膀、他的手腕、他的脚踝,它们记得随便多少年前某个傍晚的同一个弯道,记得他从外线切进去时整个车身的倾斜角度,记得出弯时方向盘回正的速度。
他冲过终点线时,尼科在他后面半个车身的距离。
他们摘下头盔。尼科额前的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他的金发湿漉漉的,汗水滴到眼睛下面。乍一看会以为尼科哭了,但仔细看尼科的眼睛在笑,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在赛道上终于追上他想追的人时会有的那种笑。
“那场比赛。”尼科靠在车身上,“你超我是在第九圈的第三个弯。”
刘易斯解头盔的手停了一下。
“你走外线,我以为你疯了,那个弯走外线会损失至少零点三秒。但你进去了,出弯的时候比我快了半个车身。”
刘易斯沉默着,他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任务的失败,他选择一个保守的回复,“你的记性真好”。
“每一个弯我都记得。”
停车场的灯很暗,飞蛾在灯泡周围撞出细小的影子。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你为什么一直记得。”刘易斯说,“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咖啡馆第一次见面吗?”
“我反复看那场比赛的录像,一帧一帧地看。”尼科的声音很轻又答非所问,“你超我的那个瞬间,我看了不下几百遍,所以我知道那个弯走外线会损失至少零点三秒,你没有疯。”
刘易斯看着他,停车场的灯光在尼科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把他的表情切成碎片。这些碎片里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尼科,又或者这些碎片都是尼科吗?
但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此刻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安静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注视。
“你研究了我的每一个弯,所以你记得我。”刘易斯说。
“是。”
“为什么?”
尼科低下头,把头盔抱在怀里,手指摸着护目镜的边缘。
“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赛场上见到你,我以为我没机会再见到你了。”
“但是刘易斯,那并非我们第一次见面。”尼科的头依然没有抬起来,但是刘易斯可怕地发现,他有一种自信,他确定自己知道尼科此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刘易斯知道,尼科说的不是卡丁车赛场也不是咖啡馆。
那是刘易斯所不知道的,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在尼科公寓的阳台上喝酒,伦敦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金色的海,泰晤士河是一条黑色的缎带,蜿蜒着穿过那些光。
尼科靠在栏杆上,手里的威士忌杯底只剩薄薄一层琥珀色的液体。他的脸被城市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刘易斯从没问过那是怎么来的,但大概率来自卷宗里记载的重要节点,也许是伦敦的火拼,也许是巴黎的绑架未遂。即便不被卷宗记载,也会是类似的事件,尼科的另一面生活里无非是这些。
“我以前就见过你。”尼科说。
刘易斯转过头看他。
“很多年前,伦敦郊区的卡丁车赛。你青少年组拿了冠军。”
刘易斯愣住了。
他记得那场比赛。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少年时代跑得最顺利的一次,从头位发车,全程领先,冲过终点线时父亲在围栏外面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也是他赛车生涯中最后几场比赛之一,但他依然没得到迈凯伦的来电,迈凯伦选择了季军,一个出身富裕的白人男孩。
父亲安慰他,也许是别的原因,迈凯伦也没选择亚军,那是个金发蓝眼的芬兰有钱男孩,也许他们不想要布兰妮那样的车手。
半年之后,钱彻底不够了。他把头盔收起来,跟父亲说,没关系,我去找份工作。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我跑了第二名。”尼科说,笑了一下,笑声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其实我想上前跟你说话。但你走得太快了。你一下车就冲向你父亲那边,他把头盔从你头上摘下来,你笑得——”他停了一下,“你笑得像赢了全世界。”
“后来我去拜访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他的庄园在伦敦郊外。那天下午,我看见你在车道上教那家的儿子开车。”
阳台上的风变大了。远处河面上传来汽笛声,低沉而漫长。
“我当时住在那户人家里。”尼科的声音低下去,“每天你来的时间,我都知道。我会下午两点半开始在杜鹃花丛后的窗台上等待,等待你在下午三点到来。”
“请不要笑话我,我的紧张其实从午餐前就开始了。我会在前一夜就关注天气,害怕第二天下雨你不会来了。”
“你教他过弯的要领,一遍一遍地讲。他从来不听,但是你每一次都会讲。入弯前松油门,切弯心,出弯给油,你讲的时候会用手比划,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
“我会站在二楼的窗台上看着,因为如果坐下来杜鹃花会遮住我的视线。你教多久,我就看多久。”
刘易斯的手在栏杆上攥紧了,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那天你爆发了。”尼科继续说,“他把车停在一段僻静的路边,我猜他想让你脱衣服。你没有,你把车开得像疯了一样,连续几个弯,一点刹车都不带。那个混蛋吓得脸都白了。然后你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着下了楼。我想叫你上车,想载你一程,随便去哪都行。但你只是跑,在傍晚的路上,一个人,跑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没有喊住你。”
“我也下了车,跟在你后面跑。”
刘易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隔着一个路口的距离。”
“我看着你跑进那条老街,跑上台阶,推开门。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尼科把杯底最后一点威士忌喝完,冰块在空杯子里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然后我走回去,敲了那户人家的门。我告诉那个男孩,如果他明天之前不把你应得的报酬双倍付清,我会让他父亲知道他在学校做的所有事。”
“几天后,我听说那笔钱寄到了你家,好在来得及支付了你弟弟的医院账单。”
阳台安静了很久。
刘易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很久以前那个傍晚跑过街道时的脚步。他想起那笔钱,用一个普通的信封寄来的,比说好的多了不少。母亲拿到信封的时候哭了,父亲站在旁边,把脸转过去。他以为那是运气,是那个富贵人家的男孩良心发现,是某个他永远猜不到的理由。
原来那笔报酬是这么来的。
原来那天傍晚他不是一个人跑完那条路的。原来在他以为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有一个人跟在他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陪他跑到了家。
“我以为还会在赛场上见到你。”尼科说。他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很亮。“但你没有再出现,后面我也离开了赛场。”
“我,”他停了一下,“我十五岁那年放弃了赛车。父亲什么都没说,但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别的东西,学会驾驭别的东西。”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带着伦敦冬夜潮湿的凉意。刘易斯看着他,手指松开栏杆,又收紧。
“那天在咖啡馆。”尼科说,“你穿着围裙,拿着甜品单,额头上有汗,告诉我提拉米苏今天做得很不错。你的眼睛里没有我,你根本不记得我。”
“但是我认出你了,在你还没走来的瞬间就确定是你。”
尼科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玻璃轻轻碰了一下金属。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站在二楼窗台上的那个少年,隔着杜鹃花丛,看一个人一遍一遍地教别人怎么过弯。
刘易斯低下头。他的手还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他想说些什么。也许应该告诉尼科,他记得那场比赛。他当然记得,他记得领奖台上站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金色的头发被香槟淋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但是笑得很开心。他记得那个人的姓氏并非罗斯伯格,现在想来也许是某种保护。
他想,也许这个人会和我一起站在领奖台上很多次,直到我们进入F1成为队友,也许我们会在最好的车队争夺世界冠军。
但他没有说。
他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微微发着热。耳边的通话器里传来同事压低的声音:“目标情绪稳定,继续维持接触。”街对面还停着一辆灰色的监控车,天线从车顶伸出来,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把尼科放在栏杆上的空杯子拿起来,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两个玻璃杯挨着,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
“埃里克。”他说。
尼科转过头。
“埃里克”,他几乎是颤抖着念出这个名字,“科尔霍宁。”
是了,埃里克也许是中间名,科尔霍宁是一个常见的芬兰姓氏。
“你记得?”尼科露出一种被幸福冲晕的快乐,刘易斯心想,是了,这个表情,这个站在自己身边快乐无比的芬兰亚军男孩。
刘易斯没有接话,他把两只杯子垒在一起,在栏杆上放稳。阳台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玻璃门上,和尼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两只垒在一起的杯子。
过了很久,他说:“那场比赛我也记得。”
尼科没有说话。
“你的头盔摘下来以后头发是湿的。你的汗水流到眼睛下面。我当时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跑得很远,和我一起比很多次比赛,直到我们进入F1。”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再也没有在赛场上见过你。我以为你继续跑下去了,跑进了更高的级别,跑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有时候我会在体育新闻里搜索你的名字,从来没有搜到过。”
“我以为你改姓了,或者是我记错了你的名字,但我一直觉得你还在继续赛车。”
他转过来,对上尼科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也”,刘易斯不想用放弃这个词,“停下来了。”
风把远处河水的腥咸送过来。尼科望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像春天来的时候河面上的冰。
“现在你知道了。”尼科说。
如果让我回到十五岁,回到杜鹃花丛后,命运还会再一次找到我,但那是三点后的事情。
我将在两点半等待你在三点到来,这足以让我吃不下午饭,提前一晚关注天气预报会不会下雨。
“现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原来命运是可怕的线团,原来赛场外的世界是另一种只有一个人能赢。
刘易斯闭上了眼,他感到一种幸福又残酷的情绪在切割他。
他们站在阳台上,中间隔着两个垒在一起的酒杯。伦敦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通明,像一条永远不会暗下去的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