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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金刚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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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尔塔市·“霓星穹顶”酒店(Nexus Dome Hotel)

液体般的流线型建筑向上盘旋,灰黑色的雾气萦绕在它的顶端。建筑的棱角处安装着灯点,连续地亮起、熄灭。建筑内的灯光层层叠叠,堆砌成一座由光条垒叠而成的玻璃巨塔。

艾丽塔搀扶着月娇,走出飞艇。她望向这座自己路过无数次,却从未入住过的地方。那些光点一明一灭,仿佛是这座星际大都市自身的火种频率:节律稳定,却不会为慢一拍的人停留。

哨兵等人跟在她们身后,站成一排。黑寡妇向前一步,对着艾丽塔和月娇鞠躬,“艾丽塔女士,月娇女士。这几日就请各位在此休养,如果你们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尽管吩咐我们的侍者,妙语(Hashtag)。”

一个年轻的女孩从队伍中走出。紫色的涂装反射着抛光后的顺滑光泽,白蓝色的光学镜闪烁着俏皮的光芒。她双手背在身后,略微沙哑的嗓音有着青春洋溢的活力:“您好,艾丽塔女士,月娇女士,很高兴认识各位。我是妙语。这几日将由我来负责照顾二位的起居。”

艾丽塔看着女孩那两根来回晃动的天线,语气中多了些平日里所没有的温和:“您好,妙语女士,那谢谢你这几日的辛苦了。”

黑寡妇看着她们之间融洽的互动,暗暗叹息,随即将不忍之情摁了下去。“艾丽塔女士,月娇女士。我和妙语与二位一起,去前台确认客房。” 她回过头,对着身后的人说道:“你们带着少爷,去他下榻的酒店。”

艾丽塔刚刚舒展的眉头再一次皱起。她的视线投向哨兵,两人的面甲上皆是愕然和疑惑。

过了几秒,哨兵的无力感随着吐出的废气,在冷风中化作无形。他不再看向艾丽塔,目光停在某处,光学镜中尽是孤独的虚空。

艾丽塔仿佛掉进一个空气稀薄的昏暗空间,感到窒息。她望向那架奢华的飞艇。上面那些繁复、规整的几何图案,构筑成一座衣食无忧的牢笼。

艾丽塔的目光甩向黑寡妇,紫罗兰色的光学镜上好像凝结了一层薄冰,“那麻烦您了,黑寡妇女士。今晚,非常感谢哨兵先生的慷慨款待,以及对月娇的帮助。也谢谢各位特意为我们小队安排住宿。这份人情……”

艾丽塔再一次看向哨兵。那个高挑的身影,宛如一座在狂风骇浪中闪烁不定,却依旧坚持发光的灯塔。

一缕冷气在艾丽塔的换气系统中游走,呼出的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尽我所能地报答你们。”

哨兵温婉一笑,灯光在那张银白色的面甲上舞动,宛如一枚流转着火彩的宝石。“艾丽塔女士,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祝您和您的小队,在比赛中摘得桂冠。”

哨兵的双腿定在原地,看着那抹粉色的身影越来越遥不可及,直到再也无法抓住。四人消失在大门后,他的目光沿着这座建筑的轮廓一路向上,停在那处云雾缭绕的顶端。它很高,高到让他觉得,那上面一定冷得让机体发颤。

煅烧炉走到哨兵的身侧,轻声中透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感:“少爷,气温降了。我们回去吧。”

哨兵将视线收回,面甲像是一团凝作固态的气体般,冷得一动不动,“好。”

接待大厅内,流线型的硬装将这里构筑成定格的金色海洋;白色大理石地板的中央,镶嵌着棕色系的抽象图画。一株又一株仿生植物组合成大大小小的盆景,切割精湛的透明叶片上流淌着泛金的暖光。

艾丽塔和月娇那一身的烧痕和污渍,好像在金条上蒙了一点煤灰。宾客们的神情中,有的是对煤灰抹在黄金上的不解,有的是对这煤灰破坏了奢华之美的厌恶,有的是生怕这层煤灰蹭在自己身上的躲避。

那一个个不友好的眼神化作碎石,砸在妙语的光学镜上。她不满地撇嘴,向黑寡妇发送一段文字:“黑寡妇女士,这群人是不是脑模块里有什么病毒啊?艾丽塔和月娇又不会往他们身上凑。”

黑寡妇的嘴角扬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回复妙语:“如果不是那个门卫和我熟悉,他是不会让我们进来的。”

妙语的火种仿佛突然停止跳动。过了一会儿,她那直立的天线耷拉下来。“好吧……”

艾丽塔感受到月娇愈发剧烈的颤抖,收紧了握着对方的手。“不用理他们,月娇,就当他们不存在。”

月娇将挂在光学镜边缘的眼泪憋了回去,一腔的委屈仅仅化作嘴里的一个字:“好……”

艾丽塔和月娇最先走到前台。她将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臂抬高了些,看向那个银白相间的服务员:“您好,先生。有人为我们预订了11间单人房,一共是11人入住,这是我的身份证明。” 她将身份芯片从右臂中弹出。

空运(Airlift)打量着这两个涂装斑驳的人,将自己的服务礼节扔到一边:“二位,我想你们走错宾馆了。”

月娇的脑模块仿佛停机了一瞬,“什么?”

黑寡妇的光学镜向上一翻,又很快恢复原状。她向前一步,一只手搭在前台桌面上。

空运一看清来人,连忙换上职业化的笑容。他向黑寡妇额首,面甲上顿时红光四射,“黑寡妇女士!欢迎光临本宾馆!请问需要我帮您什么?”

妙语的面甲上紧蹙成一道道褶皱。她转过头去,觉得多看这人一眼都是对光学镜的伤害。

黑寡妇依旧保持着高冷的表情,语调带着公事公办的平淡:“先生,这两位是我的客人,还有一位我们同行的侍从。过几日还有8个赛车手要入住。请您再查一下。”

空运的面甲登时涨成窘迫的紫色,“啊……好的,那我再看看。” 此时,他才终于打开宾馆前台系统的网页。他的手伸向一旁的扫描仪,对着艾丽塔,语气如细雨般温柔:“女士,请您把身份芯片放在这里,谢谢。”

确认无误后,空运向艾丽塔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实在抱歉,女士。方才可能是系统出现了暂时的小故障。您的入住已经办理好了。”

艾丽塔瞥了这人一眼,不留情面地哼了一声。

电梯很快到达第24层,四人从宽敞的轿厢中走出。走廊过道被黑色的瓷砖铺满,上面遍布着暗金与黄绿色的亮晶片,宛如幽深的宇宙。

黑寡妇走在最前面。她停在一扇门前,房卡一扫,门锁上的提示灯换成了绿色。黑寡妇将门推开,室内的灯光从门口倾泻出来,让过道中多了几分明亮。

黑寡妇侧过身来,面朝三人。她的左手自然地背在身后,右手引向门内:“月娇女士,这个房间便是您的下榻处。妙语就在您的隔壁,如有需要,可以随时呼叫她。她有其他房间的备用房卡,如果有紧急情况,她可以直接开门提供协助。”

月娇听到“备用房卡”这个词,情绪模块中泛起一丝不安。但她还是向黑寡妇点头:“谢谢您,女士。”

月娇的手扶着艾丽塔,步履沉重地挪到门口。当她们站在门前时,两人的双脚好像被重力牢牢吸在地上。

房间内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茶几,被四枚宽大的沙发环绕。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精致的浮雕,上面镶嵌着几颗水晶。单是这一个客厅,空间就比艾丽塔租住的公寓还要大。

黑寡妇开口,缓慢的语速中透着一丝催促:“月娇女士,清洁室在您的右手边,那里有一扇门,进去就是了。里面有可以坐下来清洗的地方。如果艾丽塔女士今晚有时间,烦请您与我私下谈一谈。”

月娇的机体顿了一下,随后抬手轻拍艾丽塔的肩膀,“艾丽塔,谢谢你一路搀扶着我。刚才那瓶能量液挺管用的,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今晚在充电床上歇一会儿,明天就能恢复正常了。”

艾丽塔轻叹一声,“好,月娇。那妙语女士,今晚可能得麻烦你了。”

妙语的胸甲像鼓胀的热气球般挺起,“不用客气,包在我身上!另外……嘿嘿,艾丽塔女士,月娇女士,你们都比我年长,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啦。”

艾丽塔那份悬在半空中的担忧,总算是稳稳落地,“那好。我和黑寡妇女士就先过去了。” 

2431号房间里,艾丽塔和黑寡妇对坐在沙发中。长桌将两人隔开,彼此能看清对方的面甲。但她们的火种,却像极速星(Velocitron)的南北两极般遥远。

艾丽塔的肘部撑在桌子上,双手交握,抵在自己的下巴上,“黑寡妇女士,请问为什么会给我们安排客房?”

黑寡妇的双手交叠,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这其实不是我们的决定,而是极速星的个别政府官员找到了我,让我好生安置你们。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因为你和哨兵以及那个孩子都有交集。

如果这件事闹大,极速星政府多年来对未成年难民安置不力的丑闻,会借此迅速发酵。因此,他们主动出钱,包了你们这几日入住的费用,让你们满意。”

艾丽塔嗤笑一声:“这群当官的与其给这几日的酒店费用,不如直接以救济费的名义,塞给我们一笔钱。”

黑寡妇微微一笑:“没有针对您和您的队友的意思。在他们的观念里,穷人不会财务管理,给了一亿,也会在几天内挥霍光。不如把这笔钱用来让当事人有好的体验。”

艾丽塔的嘴角不屑地一扯:“我明白,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她顿了顿,向黑寡妇继续问道:“请问极速星的政府,是否有监视我们的意图?”

黑寡妇很快察觉到艾丽塔话中有话,“您放心,我之所以安排妙语给你们,就是因为那孩子不会干出在你们的房间里放摄像头这样的事。她手里的备用房卡,仅仅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的。”

艾丽塔的眉骨无奈地上抬,向后仰在沙发靠背上,“我明白了。如果极速星的那帮炉渣继续问您有关我们的问题,烦劳您传达我的原话:我穷,但不会饿死,不会去攀附你们这群家伙,也对你们之间的那些破事不感兴趣。”

黑寡妇的肩甲微微下垂,暗松了口气:“我会传达给他们的。此外,我们自己家这边,也对您有一个请求。”

艾丽塔抬眼,光学镜的亮度瞬间增高,“您说。”

黑寡妇的手放在桌子上,十指相互交叠,语气中的冰冷让房间的温度顿时降了几分:“艾丽塔女士,哨兵先生的安危,一直是我们所关心的。

我相信您和您的队友,都是懂分寸的人。但恕我直言,我们不熟悉您们各自的人脉圈里,其他人是什么人品。为了防患于未然,我恳请您把您与哨兵先生之间的私人通讯删掉。”

艾丽塔的眉头蹙起。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子上,“请问,这是哨兵先生自己的选择吗?”

黑寡妇摇头,“我们还没有和他说。但他会理解的。”

艾丽塔追问:“那……月娇到底能不能在你们的府里干活?”

黑寡妇直截了当地拒绝:“那是为了让月娇女士尽快恢复体能,让她能喝下那杯能量液。她的处境,我们不会坐视不理。我们会给她30万沙尼克币,让她能有个安身的地方。请告诉她,这笔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必有太大的压力。”

两人互相注视着对方,紫罗兰色与紫蓝色在空气中摩擦出静电。

艾丽塔没有说话,只是面向窗外。德尔塔城的全景,第一次呈现在她的视界中:一颗颗灯光宛如依然跳动的火种,车灯在高架桥上化作一道道流星。满城灯火,在她的光学镜片上倒映出点点光斑。

很美,很壮观。不得不承认,从高处俯视这一切,会让人产生一种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幻觉。

但唯独太高了,以至于看不到这座城市的细节:看不清那些扛着夜色,回到那十几平米的出租屋的上班族;看不到那些从床上爬起来,开启新一天夜班生活的建造单位们。

也看不到,有多少个服务员站在接待大厅前,对着权贵谄媚,却在面对自己和月娇这样的穷人时,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艾丽塔将视线从这片夜景挪开,与这个管家对视。她没有愤怒,也没有道德谴责:“黑寡妇女士。以前我以为,是贵族们主动把自己关进了信息茧房里。但现在我懂了,他们自儿时起,其实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可我想问你们。你们一边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赛博坦的领导者,可一边又让他们不食人间烟火。这样下去,你们的孩子将来长大了,真的有管理这个文明的能力吗?”

黑寡妇的光学镜眯了起来。她没有反驳,任由对方说下去。

艾丽塔继续说道:“即便哨兵因为是一个载体机,只被允许待在家里带孩子。但他的伴侣肯定忙得回不了几趟家,教育孩子的重任,就完全落在他一人身上了吧?那么,一个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家长,如何能培养出能领导全社会的继承人?

有人说,靠读书,靠读新闻来弥补。是的,我不否认,这确实是开拓视野的好办法。但这个世界太大了,不是那些数据板就能彻底塞满的。人们能从街头采访里认识那些因付不起房租而被赶走的人,却无法切身体会到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以及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

黑寡妇的双腿交叠,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您和月娇,愿意做哨兵先生多出来的那双光学镜?”

艾丽塔接过对方的质疑:“我们的能力,仅限于充当压力传感器。但接触过痛觉,总比不知道痛觉要强一些。

而且,黑寡妇女士,容我直白地问一句:万一哪一天,哨兵的家族地位跌落下来,您家里的那些仆人中,有多少人不会计较工资的短缺、养家的重担,而继续留在哨兵的身边?

另外,您也看到那个前台服务员对我和月娇的态度了。实话说,我这种没什么可失去的人,对这种冷眼已经当成笑话看了。但哨兵呢?他怎么受得了自己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坠落到和我一样的处境?

我甚至说得更过分点,豪门从云端跌落,受到的欺凌会比我们所经历的,也许更惨。”

黑寡妇的嘴角好奇地一勾,“如果我们家遭遇了这样的命运,月娇和您,可以为他托底?给予他支持?”

艾丽塔点头的速度没有放缓,“以普莱姆斯的名义起誓,我们可以。”

黑寡妇的目光化作一柄探针,试图刺入艾丽塔的脑模块,“假如月娇进了我们家后,被阶级上升冲昏了头脑,变得飞扬跋扈,怎么办?”

艾丽塔没有丝毫犹豫,语气中带着近乎无情的冰冷:“如果您不信任她,可以让她别住在你们家,而是在附近给她租个地方,让她来回通勤。如果是我看错了她,那只要别让她断肢缺件,任你们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