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红烛高燃,流光摇曳。
这场举国欢庆的婚宴直到夜深漏尽,屋外的喧嚷依旧未歇。
“黎驸马年少英雄,平定西北收复失地,当真是我大启无双少年将!”
“真是天赐良缘!驸马文武双全、劳苦功高,得陛下青眼,迎娶长公主殿下,可谓是双喜临门!“
“往后有皇家庇佑,驸马定然仕途坦荡,前途无量!“
“还望驸马以后多多提携啊!”
“恭喜驸马!”
“贺喜驸马!”
你坐在铺着锦绣鸳鸯软垫的拔步床上,锦缎被面被你捏出层层褶皱,怒火中烧。
……当真需要贺喜一下啊,黎深。
兵部侍郎庶出一般的嫡子,生母早逝,继母苛待,在家中毫无立足之地。如今攀上了当朝唯一长公主的大腿,平步青云,可不就得好好贺喜吗?!
远赴边关数年,凭一己之力收复失地,平定西北,立下赫赫战功,手握大半西北兵权,归来后第一件事,不求高官厚禄,不要封地钱财。
唯独叩请圣恩,求娶你这位当朝唯一的嫡长公主?
他不就是看中了你身上的皇家权势吗!娶你之后,便能彻底稳固朝堂地位,从此再无人敢轻视打压。
儿时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你倒是小瞧了他……!
你气的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如此荒谬的提议,你初闻时只觉可笑,不用想也知,父皇母后一定会替你回绝。毕竟长公主金枝玉叶,艳名远播,多年来王公贵胄、世家子弟争相求娶,都未曾成功。他一个无家世的兵部侍郎之子,怎么配得上你?!
然而一直对你婚姻大事格外上心的父皇母后,不光答应了,竟还十分满意黎深这个女婿。
他们还屡屡劝你,说黎深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沉稳可靠,值得托付终身。
好?哪里好?
不过是个隐忍多年、野心勃勃、工于心计的骗子!
你更加确信了黎深就个心机深重之人,竟然连阅人无数的父皇母后都着了他的道!
心中烦躁,你抬手一把扯下头上厚重的红盖头。
绯红的轻纱扬在空中,随即重重落在满地红毯之上,凌乱铺展。
量他筹谋的有多周密,你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你思绪纷杂,全然没注意到门外的喧嚣声早已歇下,贴着艳红喜纸的房门被缓缓推开。
黎深立在门口,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墨发束起,眉眼清俊利落,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添了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沉稳。
他的目光落在同样穿着喜服的女子身上。
一张脸极具艳色,黛眉杏眼,琼鼻樱唇,如霞染胭脂明艳,动人心魄。
黎深只觉,眼前的女子,比年少时更动他的心弦。
公主……
他尊贵无比的公主……
他放在心底深爱过年的公主,今日终于成了他的夫人……
心跳轰鸣的厉害,他如行云端,竟全然未觉女子脸上的愠怒和丢在地上的红盖头。
“公主殿下……”
已多年未和你说话,他一开口,声音竟沙哑的不像样。
“别叫我殿下,我听着恶心!”你扬起下巴,神情厌恶。
黎深脚步微顿,如梦初醒,这才注意到屋内寂静,连端合卺酒的下人、主持仪轨的喜娘也没有。
这场婚事是他强求过来的,肆意张扬、不喜拘束的公主自然会厌恶他。
他早就明白的……
小公主气在头上,站起身掐着腰朝他走来,头上的凤冠哗哗作响,眼神凌厉。
“边关立了大功的黎大将军,朝野称颂,荣光加身,高官、厚禄、封地,想要什么赏赐没有?”
“可你却什么都不要,竟然攀着来求娶当今公主?”
你抬头望着他那张清俊沉稳的脸,越看越觉得虚伪可憎。
你怒斥:“黎深,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算盘竟敢打在本公主的头上!”
看着你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黎深眸光沉沉,须臾片刻。
“臣想要的,从来只有殿下一人。”
说话之人腰背挺直,言辞恳切。
可落在你耳中却觉得荒唐至极!
你生得貌美,自幼被众人捧在云端,身边仰慕者络绎不绝。可你笃定,这世上唯独有一人不会对你动心,那人就是——
黎深。
黎深年少时性子淡漠,你看不惯他对谁都冷冰冰的样子。在国子监学习时,你曾明里暗里整蛊了他好久……惹得他对你极其厌烦,却又因你是公主,不得不忍着不发作。
因此,他来求娶你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报当年欺辱之仇!
你嗤笑,“只有我?黎深,你未免太会睁眼说瞎话。”
毕竟当年折辱他的事情是你理亏,你故意不提当年,直指他野心深厚。
“你分明就是图谋我皇家权势,借我驸马之位,稳固你的朝堂根基!”
“殿下觉得,臣浴血沙场数年,九死一生挣下的功名,需要靠一桩婚事来稳固?”
他语气平淡,不卑不亢,“臣若想要权势仕途,凭手中军功,足矣。何须强求公主,落得一个攀附皇亲的名声?”
你神色一滞。
虽然他说的还挺有理,可你不信。
毕竟黎深年少时就是这样,巧舌如簧,你从来都说不过他!
心中愤懑,气血上涌,你不愿再和他多费口舌,反手从怀中袖袋里抽出一张白纸,手腕一扬,用力甩出。
“啪——”
纸张带着劲风,狠狠摔在黎深的脸上。
“我不跟你扯这些虚的。”你仰着小脸,颐指气使道:“黎深,我不知道你究竟给父皇母后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们执意应允这门荒唐婚事。但你糊弄得了旁人,糊弄不了我。”
你伸手指着已经飘落在地上的纸,语气强硬,字字铿锵,“这合离书,我早已写好。”
“今日你我大婚未成事实,明日我便禀明父皇母后,你即刻签字画押,滚出我的公主府!”
皇宫御用宣纸质地绵柔细腻,触手如云絮般顺滑,可黎深的脸上却生疼无比。
莹白的纸上赫然写着“合离书”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可见书写之人有多厌恶着他。
羞愧,愤懑,一股脑地涌到脑海,但这些情绪都远不如胸口的痛楚来的猛烈。
黎深一阵头晕,脚下虚浮,绷紧身体才稳住身形。
他缓缓抬眼,看向你盛气凌人的模样,沉声道:“臣不能签。也不会走。”
“你凭什么不签?”
你从小就讨厌他这冥顽不灵的性子,此刻你彻底被激怒,骄纵跋扈道:“这是我的公主府,我是大启长公主!我要合离,谁敢拦我?黎深,你别太得寸进尺!”
黎深微微颔首,“臣并非得寸进尺,是此事,万万不可。”
“殿下可知,臣如今手握西北十万重兵,全军上下,只认臣号令。今日大婚,举国皆知,臣是皇家驸马。”
“若新婚当夜便合离,世人只会揣测君臣生隙、皇家猜忌功臣。而且边关将士本就常年戍边、人心紧绷,一旦流言四起,军心必然大乱。”
他的视线落在你蹙起的柳眉上,沉声继续道:“届时边境动荡,狼烟复起,生灵涂炭,百姓受苦……当如何是好?”
果然……巧舌如簧!
但他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前朝内廷牵一发动全身,若是真因为你的任性,让边疆百姓横遭此祸……
你思忖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到什么怼回去的话。
“殿下意下如何?”
你抬眼瞪他。
黎深眨眨眼。
看着黎深那副淡漠的样子,你愈发厌烦,懒得再与他争辩。
况且今日你早早便起来了参与各项繁琐的婚宴仪式,并且刚才又和黎深费心神大吵了一架,眼下实在是乏的很了。
你小手一背,哼了一声,边转身往铺着艳红的鸳鸯锦被榻走去,边带着不容置喙的公主威仪说:“我不想看见你了。”
“黎深,你给我滚出去。”
你扬声朝外唤了一声,“晚棠。”
贴身侍女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垂首待命,不敢多看屋内情形半分。
“给他随便找屋子住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入主院半步。”
晚棠应声诺诺,低头不敢言语。
黎深喉咙滚动,望着你纤细的殷红背影,没在争执,轻叹一口气后微微颔首。
“臣……遵殿下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