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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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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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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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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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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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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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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宇丞|周水x杨澄|错爱(全篇)

Summary:

杨澄深吸一口气,他想:我,终于对某人敞开我整个世界,终于准许一个人完全拥有我,想到愿意为他流泪,而今天也愿意为我们的爱、为证明我杨澄懂得爱,不能没有爱而流血…

不要逼我了。从今往后没人能逼我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杨澄,今天这里都是兄弟,你说实话,你和那个小导演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澄回过头去看那人的脸,酒吧很吵,他的声音很大,周围几张面孔都转过来对着杨澄,显然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我才刚从国外回来不久,”杨澄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上来就问这么直接?”

朋友放在他肩头的手紧了紧,尴尬地干咳两声,还是在众人的目光里顺着说下去,下意识把称呼变换:“澄哥,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杨澄把眼神收回来,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昏暗的卡座里泛着冷光,此刻正被其本人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

周水和他交换那枚戒指的时候,手几乎在发抖。他在周围摆了足够多的机位,这场没有第三个人到场的婚礼本不该让杨澄感到半点局促的。然而看着郑重其事的周水庄重的表情,确保各个角度都能留存记录的摄像头,杨澄下意识把腰挺得笔直,嘴角往两边绷,反倒让周水的神情柔软起来,吻上杨澄凉凉的嘴唇。事后翻看录像时,周水调侃杨澄像个兵在站岗,杨澄反问他,手那么抖,一定是格陵兰岛太冷了吧?周水笑着再一次亲上来,说当然不是因为冷,是我很激动,我一点没觉得别的,杨澄,我只记得那天极光和冰川很漂亮,你站在我身边,好像我拥有了整个世界、不对,我就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爱人,恋人,男朋友,丈夫?你还想听到什么,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杨澄如此答道,好像感觉不到,周围的氛围随着他一个又一个词语吐出来开始变得冷。

不知是惊讶于他的坦诚还是他眼神里的认真,那人半天没有说话,杨澄在这期间已经把眼睛垂下去,慢慢饮尽杯子里的酒液,微不可察叹了口气,然而想到周水,他还是抿了抿嘴唇,露出一点笑意来。

“你认真了?你知道…”

“我看上去像是在玩?你都知道的事情,我能不知道吗。”

被杨澄轻飘飘地打断,他的朋友干笑两声,好吧,澄哥,我没别的意思,你别不高兴。杨澄哼笑了一声,又问他我该高兴吗?其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杨澄没说话,本来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摇摇头说不喝了,今天就到这里,要先走了,不在外面胡闹。不然回家之后男朋友要生气啊,杨澄摆摆手,径直留给人一个背影。

然而杨澄回到跑车里,关上车门后迟迟没有打火。原因无他,家里没有什么急着要他回去哄的,譬如一只乖狗,譬如周水。男朋友有事情回老家了,甚至没空回复他的信息,杨澄发誓,这是他推掉一个局撒过的最让人窝火的一个谎。

打开手机翻到和周水的聊天记录,居然停留在昨天晚上:哪有一点新婚夫夫的模样?就算他和周水没在外国领证——据周水所言,他也不怎么出国,杨澄已经这样表态,他也不是非要用几张纸绑死他,只要婚礼就可以了,杨澄当时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里某处庆幸周水这么说了,避开了一点可能带来的麻烦事,杨澄不喜欢麻烦——那也不能冷落他这么久。

周水回复的消息都非常简洁,启程之前也只是说遇上了一点麻烦,并没具体说出来是什么,杨澄大概懂他那一套“我说出来了你肯定又要什么都替我解决”,所以周水没有说,他也就没有问。但是心里总是隐隐不安,杨澄活了二十年终于知道内耗是什么滋味了,然而此刻也只能对着手机小小地叹气,哎,他就知道,爱情的烦恼就是这样,无可奈何中带着一点甜蜜,倒也感觉没有那么坏。

-到家了吗
-刚下飞机哦
-舍得回我了?
-澄澄,早点睡,我不在你也别总是熬夜在外面玩,很快我就回北京了
-知道啊,刚用“男朋友会生气”的理由推掉一个局
-好乖
-那奖励呢?

杨澄眼看五分钟过去了,没有新的消息,就知道他大概又要明天回复了,好想好想周水啊。

———

此时的周水叹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迈开步子,滚轮磕磕绊绊地响,周水走得飞快,沉重的心不断发颤。

离开北京的前几天,他一共接到两个电话。

一个是他的合作伙伴,语气极为生硬地通知他,电影的审批迟迟没通过,大概是要一段时间,大概率会被打回来二改。周水皱皱眉,不是,为什么?那人半天没说话,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别多想,影响可能不会太大,这种事情着急没用,等等吧。可是周水怎么能不着急?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昨天晚上折腾的狠,杨澄还没有醒。不能告诉杨澄这件事,周水决定的很快。

然而周水是个导演,不是演员,就算是演技精湛无比的演员也没几个能瞒过朝夕相处的爱人,何况杨澄很敏感,又很在意周水,他笃定周水有事不和他说,半做戏半生气的对周水讲,不告诉他就绝交,幼稚的要命。就算这样,周水捉急纠结的样子也很可爱,姑且算是瞒着杨澄的代价吧,他想。因为杨澄没有真的在逼问他,周水想要的他都会给,何况是一点空间和隐私,就算实在担心,杨澄也决定尊重他。

这种尊重没有持续多久,周水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父亲沧桑的声音随着电流传过来,语气仍然很温和平稳,然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丧气,只说周水啊,最近还好吗?不忙的话,你就回家一趟吧。周水哽住了,隐约感到如临大敌,见周水没有答话,父亲终究慢慢地开口:

“水,爸爸一直不反对你做想做的事情,什么事做不好,还可以回家,你还有爸,让你放手去做。但是最近实在…家里的店出了点问题,有几天了,…估计是开不下去了。很多事情,爸想和你当面商量。”

周水心里一紧,一片空白的脑子让他只能说出一个好字,他呆呆地对杨澄讲要回家一趟,杨澄复杂地盯着他,走之前拉住周水的手:

“你可以自己努力去解决,但是要记得,解决不掉的时候找我。我不是别人,周水,我是你男朋友,你要是把我杨澄当成个摆设,你看回来我怎么收拾你,你那点事我有的是办法知…”

周水搂住他狠狠地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上亲了一口:“你也给我在家老实的,放心吧,我能有什么事,唉,左不过杨少一句话的事儿——”

“再给我贫嘴。”

杨澄亲回去,他在周水眼里看到一点熟悉的光,知道自己的宽慰起了一点作用,才肯站在原地看着他出门。

周水越临近故乡,心里那种不安便愈发具有实感。他看着道路两旁拥挤的小楼,踏上熟悉的阶梯,闻到属于重庆的潮湿味道,推开门第一眼发现父亲的鬓角陡生了许多白发,喉咙里开始发紧。

看到久别的儿子的第一眼,不知已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一个人沉淀了多久的忧思,父亲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思念和愧疚。

他做一点小本的餐饮,省吃俭用想给周水攒些媳妇本,然而就在这一季度的伊始,他刚订完大货,坐在店内用油笔和按起来电流音十足的计算器算账,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拍门声。

卫生办的,抽检。为首的那人这么说,甚至居然没有看他一眼,轻松别开周水的父亲走向后厨,他踉跄了两步,虽说心里打鼓,仍然追上去,尔后说什么他不太听清,无非这里不干净,那里违规,只有停业整改四个字清清楚楚砸进他心里,周父老老实实蹲伏下去,招呼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帮工去收拾,叹一口气,不是大事,然而少挣几天钱他肉疼,坏的快的蔬菜也要扔。

但是很快他发现,这不是少赚几天钱的事情。卫生办的人每次来检查总是能发现不合标准的地方,哪怕像他一样好脾气,被人扼住吃饭的本儿的时候也总要挣一挣,被冰冷的所谓规矩就是规矩几个字挡回去,他不服又能怎么样?不但要停业,还要罚他款。周水的父亲从店里一路往回走,他不上网,家里的老式电脑儿子走后就没人打开过,不知道他频繁的停业整改期间里贴吧里说了什么,但是街坊间的传言倒是听得很清楚,真真切切落在他耳朵里,他本就郁结,一时想找人理论,在店里对那些抽检人员想说的话又冒出来:我的店到底哪不干净了?

他抬起头,重庆的小楼拥挤地堆在一起,能够找谁理论呢,他都不知道刚才那样的声音从哪飘来。但是既然传进他耳朵,自然也传进其他人的耳朵,从地沟油传到后厨的老鼠,不出一个月,那家他以为可以开到退休的店面被他亲手落锁。

周水听着,两股眉毛已经几乎拧在一起,他眼眶发红,扭头就要往外走,在父亲惊诧的目光里又回过头来。

“钥匙呢?”

“什么钥匙?”

“店的钥匙,爸,咱们不能就这么不干了。”

他爸拗不过周水,眼看着周水一头冲进店铺里,拿着清洁用品非得边边角角全都擦净,他回家的风尘还未洗去,又变得满头大汗,周水哽着一股气,一面用海绵擦拭水槽的边缘,一边不禁看向门口父亲的身影。

爸是老实人,他想,如此频繁的抽检,是针对也不会针对到他爸头上才对,周围也没有新开的火锅店要搂走他们的生意,周水一时想不通,手上越来越用力,把台面擦的锃亮,到底是怎么说,等人来查了才知道。

周水忙到天黑透,拉着父亲往家走。他宽慰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说没事的,这次绝对没问题。

过两天就好了,只要能顺利开业,谣言什么的也就不攻自破了,他家这店开得长久,口碑和信任还是攒了一些的。等一处理好这些事,他就回北京,周水这样宽慰自己,然而想到杨澄,总感到想法要出走到某个禁地,于是他扣上手机,开始哄骗自己睡觉。

他等来等去,终于等到有人从敞开的店门口走进来,周水紧盯着,看他们走进后厨荡一圈走出来:消防办的,你们这安全出口上锁了啊?通道也要清理出来,厨房和用餐区做分隔,停业整改吧。

你们欺…周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没有证据,虽然切实感到事情有别的原因,但是他的电话响了。

“喂?”

“周水,电影被打回来要求二改了,”周水想说没关系,他知道了,手机里的人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投资方那边说不想等了,…周水,你自己想一下吧。”

“不是,不想等了是什么意思?我们签了合同的吧?”

“合同约了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

“我不明白了,”周水撩开额发,手心渗出一点冷汗,“不就是二改吗?有什么不能改的,改完了不是照样上吗,就算付违约金只能拿回去百分之七十他们也要撤?”

“对,周水。…我是真的很欣赏你,可能…你…唉,时运不济吧。”

那人含糊着把电话挂了。

周水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蹲下身,两手捂住耳朵,拼命想把脑子里的声音挤出去,只留下大口喘气的呼吸声,电影还改吗。他问自己,没有一刻犹豫,要改,他说,打工还钱,然后改他的电影,只要能播,他还能拍第二部第三部,不论怎么样都要做下去。周水想到这里,已经眼眶通红,这事情他一定要自己做到,

周水把嘴唇咬紧,早在接过杨澄买的机票,和杨澄交换杨澄买的戒指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他知道论他的家世一辈子不可能攀上杨澄,但是假如他按照他的梦想那样成为一个伟大的导演,是不是也听起来没那么天上地下?他打开手机,找到拨号界面里杨澄的号码,杨澄,杨澄,他在唇间的血腥里酝酿这两个字,他不要靠杨澄做到这些,绝对不行。

电影他要拍,杨澄他也要亲手把握住,周水想,他承认可能他是疯了,明明什么都要从他身边流走了,还天真以为爱和梦想是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东西,他很脆弱,很容易被打败,可是越发觉自己遇到不能对抗的东西,二十三岁的周水却越不想就此低头。

但是作为恋人,现在他特别、特别想念杨澄。

周水按下拨号键。

———

铃声响起来,杨澄终于把视线从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上挪开。

他看向手机,周水这两个字有点发烫,他已经两天没收到周水的消息,两天,足以让杨澄的心偏航。

两天前,杨澄接到了许久不曾见一次的父亲的来电。

“喂?”

“回家一趟,杨澄。”

真快啊,杨澄想,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他确实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他第一次谈如此认真的恋爱,有关以后的考虑还不太熟练,和周水坦诚相见的那天晚上,虽然很累,但他几乎没有睡,想到未来和以后,想到要长伴周水身边,就不能不想到这一点。然而他立刻打住了思绪,像海上航行的人望见远处黑色的积雨云,然而无力改变航向,只好先把眼睛闭起来,剩下的唯有祈求平安。他那时看着身旁熟睡的周水,初次感到自己想要抓住这份幸福,哪怕没有把握,也根本没那么坚定,但是杨澄不想主动放手。

而如今这场暴风雨来了,这把从杨澄决定认真那日便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要落下来了。

杨澄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爸。”

哪怕是他,此刻也无法保持住万事无所谓的游刃有余态度,杨澄对父亲的感情相当复杂,复杂之下竟然又显得单薄。他带着一颗忐忑的心,见到他,对方的表情棱角分明,甚至没有半点寒暄,杨澄父亲的态度很明确:和周水分手,随便他在外面玩,甚至有私生子他也可以解决,但是和男人在一起不行,像什么样子?杨家是什么样的家庭,你总要找一个女人结婚。

杨澄看着他不断地讲,眼前愈发模糊起来,几乎一辈子没顶过嘴的杨澄生涩地开口:“我?找一个女人结婚?像…?”

他要说的下一句话呼之欲出,在触及父亲目光的时候梗在喉咙里,杨澄的父亲不会不懂,那张本就冷硬的面庞此刻更是脸色如铁,看着青涩的儿子少有倔强的反驳他,心里涌起一点过去年少回忆的涟漪,但是并不多。杨澄不顶嘴,许多时候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知道父亲做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此刻哪怕拼尽全力想要反驳,自尊心也在所谓父亲的威严下摇摇欲坠。

杨澄的父亲没有提他对周水做了什么,使了些什么绊子,不用说杨澄也已经知道,是什么让周水焦头烂额抽不开身,而这一切只需要杨澄同意就可以结束,但是杨澄的父亲没指望单凭这一点就逼停杨澄,但他也知道他不可能把杨澄关起来,切断他和外界,所以一切不如从根本上让杨澄死心。

不想和儿子反目成仇,于是看着这样的杨澄,父亲用一种低低的、出奇平淡的声调悲哀地开口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以为我没有爱过你的母亲?你以为我们不是因为爱在一起的吗?你今天可以为他反抗我,明天也可以抛弃他,我不希望你误入歧途。”

“杨澄,你是我的儿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清楚吗,什么样的人能够打动你这样的人,我会不清楚吗。这样的人被你抛弃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清醒一点,及时止损吧。”

“杨澄,你总会意识到,感情就是不过如此的东西而已。你从前不就知道吗?遇到一件新奇的事情,一时好奇而已,再怎么样,我的儿子也不能和男人乱搞。”

杨澄听着他的话,慢慢开始感到手脚发冷,父亲可能是真的最了解儿子,他从来都最害怕这一点,哪怕从前荒唐纵性,也总是和心甘情愿的人一起玩乐;听到一个女孩是第一次他会落荒而逃,遇见炽热的爱他会退避三舍,杨澄的恐惧分为内外两层,外面一层是害怕爱让他面目全非,最深一层则是害怕他用一个人对他的爱把那个人毁掉。母亲自杀的时候他感到被抛弃,感到有一些恨上父亲,成长到开始和女人接触的年纪又发现失去兴趣就是失去了,感情上的事哪里有什么对错?然而杨澄从来没有存心想要伤害谁,他从根本上害怕着伤害到别人…

我会伤害到周水吗?

我会毁了周水吗?我是那样没有太多感情的人吗,我会某天冷漠地面对歇斯底里的周水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于是在这样的沉默里,杨澄感到那颗总在逃避却被周水的温度捂得温热的心开始冷却,如果真的会有那一天,他不如没有遇见过周水,没有把自己可悲的真心交出去,杨澄是很怕受伤,此刻发现他更怕伤害周水,周水不像他,周水的人生经不起太多玩笑,周水的心更珍贵更脆弱,至少不会伤害到最爱的人,而是一直以来在给杨澄爱和勇气,是周水让他的心不再流浪,不像他,不像他,他能为周水做的有什么呢?

杨澄的眼泪掉下来,终于低下头没有讲话。

他已经伤害到周水了,周水在离他将近两千公里的地方受委屈。

是杨澄自私地没有告诉周水,和自己相爱会招致怎样的后果,是他一开始不知道吗?不是的,他早就想到了,看着酒桌上所有人探究的眼神时,他还是鬼迷心窍地说出了那几个词,想要告诉全世界他们的关系,想把周水给他的幸福让所有人看见,周水很好,大大方方往外说才算对得起周水。周水临走前,对周水说有麻烦不要硬撑的时候,杨澄就已经心里隐隐约约在猜测,可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吗?他杨澄自由时确实够潇洒,然而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的对手不会是他的父亲。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

“尽快吧,这样对谁都好。”

杨澄从此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闭上眼,就可以听到父亲低沉的嗓音冷淡地质问他,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得歇斯底里,却又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他又想到周水,周水遇上了具体怎样的麻烦事他不知道,但是凭父亲的手段,随便动动手指就一定能让周水痛苦,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收到一条周水求援的信息,周水真的不明白这一切都源自杨澄吗?真的不知道只要打电话来求救也好,说结束把杨澄抛弃也好,这一切就结束了吗?

周水不会轻易说放弃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连那样境况下的周水都没有想要结束这段感情,这让杨澄反复无法下定决心,放弃会让两个人痛苦,不放弃,那自己呢,值得周水不放弃吗?

到底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该怎么办?

连这都想不清楚,还要和周水在一起吗,还要扰乱周水的生活吗,还要让周水平白无故受委屈吗?

他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周水两个字,泪在眼眶里打转,然而始终没有接。

-想你,澄澄

杨澄的手攥紧了。

周水,为什么…你只有想我要说吗?没有别的要对我说,想告诉我,想要我帮你吗?周水这个笨蛋,究竟知不知道,

其实放弃和服软,也是种美德。

其实对周水来说,放弃更好。

周水可以说是赌上了他的全部,而杨澄发现自己竟然并没有什么筹码,可以拿来和父亲对抗。

除非,除非…

杨澄闷在宽阔的床铺里,从中午干躺到天擦黑,终于摸起一旁的手机,回拨周水的电话。

“喂?”

“喂,澄澄,我…我过几天就回北京。”

“…你要回来啊。”

“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没事,正好,”杨澄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们见一面吧。你来我家吧。”

杨澄把电话挂了,敲开父亲的书房门,眼睛和他的对上:

“爸,我想好了。你让他来,我们都当面说清楚吧。”

杨澄的语调很平静,只是在末尾小小地叹气。于是杨澄的父亲点点头,他会让人到机场去接,也不介意见一面这个周水,他是有权势,但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总归为了点感情的事让人吃好大一个亏,当面向他把话说清楚,给一点甜头,也算是抚平自己儿子年轻脆弱的心。

———

约定的当天,周水一下飞机就被司机和几个保镖环在中间走,才知道杨澄说的见面不是像他们曾经找个餐厅吃饭那么简单,多日来心里的猜测落到实处。车开过繁华的闹市逐渐走向山林,周水才知道在影片里看过的所谓独栋别墅真长什么样子,心比那天回家还要更忐忑许多,受的委屈终于还是归结到他最不愿意去想的那个方向,周水一路垂着头,穿过庭院,杨澄就站在门口等他。

他很想杨澄,假如这是在他们北京的公寓,周水一定冲上去拥抱他,然而在这样的情景下,周水只能悲哀地想到,如果不是杨澄,他在北京也只能睡出租房和地下室,他仔细打量杨澄的脸,看见他眼下十足的乌青,抿成一条线看不出情绪的唇,移开视线认命地往里走。

“杨澄这孩子呢,年轻,冲动,容易昏头,想清楚了就好了,你也知道,杨澄一直是这样…”

杨澄父亲慢慢地讲,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来回荡。

周水对面坐着杨澄,杨澄看着桌子下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真的一句话也不辩驳吗?一句话也不解释吗?

周水想说,想大喊大叫,想反驳不是这样,杨澄在格陵兰的极光下对他发誓了,杨澄说了曾经以为一辈子不会说出口的诺言,杨澄明白爱的温度不像你说的那样可以随意抛却,杨澄早就对他上瘾了,杨澄愿意为他敞开心扉愿意依赖他,杨澄早就和从前没有半点关系了有他在一切都有变得不一样,杨澄不是这样的人,杨澄很认真很纯粹,杨澄在关于他的事情上从来都深思熟虑,杨澄没有——

“我去上个厕所。”

杨澄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打断了周水心里的呐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父亲,周水看不清杨澄养长的额发下眼睛闪着怎样的光,只是杨澄的父亲知道他大概要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杨澄一向爱体面,自己也爱体面,他可以理解。于是他点点头,杨澄起身离开,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住。

周水和杨父的沉默被后者先打破。

“你也年轻,还会遇到很多人,要知道和杨澄在一起,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好事。”

“看着你的事他没办法帮上忙,杨澄心里也不舒服。”

周水开口了:“我没告诉他我发生了什么事。”

“哦,是吗,准备自己扛啊。”

杨澄的父亲偏过头,想到难道这个世界上搞艺术的人都是这样?很多观念和他不同,让他想不通,甚至和这样的对话会让他感到有一丝郁闷。当然他也懒得去想懒得去猜,因为就算他的枕边人也正是如此,他也没有半点想要了解的心思,他爱她的明媚和多情,他知道艺术让她变得很生动,但是究竟其中是什么滋味,大概一辈子他也领略不到。

周水的心在沉默里几乎要爆炸了,杨澄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他感到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十分,这整个房子的氛围都让他喘不过气来,杨澄正是在这里长大吗?他不想离开杨澄,他也不相信杨澄会说不爱他就不爱他。他知道这事不止牵扯到了他自己,爸爸的店受牵连,他的电影合伙人也变得无可奈何起来,但是他和杨澄的爱绝不是什么能放在天平上被衡量孰轻孰重的东西,他不要在其中做选择,他可以承担,他要承担,他不会主动松手,他不会恨幸福溜走,他会恨没把握住的自己。

杨澄,说点什么吧,杨澄,给我一个态度,给我哪怕一点希望,告诉我你那样的眼神和语气不是想要放弃,我不能没有你,杨澄…

多久过去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杨澄迟迟没有回来。

杨澄父亲的眉头也皱起来,哪怕是整理情绪,他也用了太多时间了。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

周水下意识站起身,看了一眼桌前威严的男人,终究还是两步跑到卫生间门口去。

“杨澄,杨澄?怎么了,没事吧?”

杨澄没有答话。

杨澄?杨澄…

“杨澄!”

周水开始大力地拍门,里面依旧没有答声,握住门把使劲推门也无能为力,杨澄的父亲示意安保,健壮的男人走过去,两脚踹开了那扇门。

着急往里冲的周水几乎是跌进门里去的,他跌到地上,湿湿滑滑的,冰凉的液体甚至溅到周水脸上,他抬起手摸了把脸,发现手掌上是一捧红色。

浓重大片的红,刺的周水下意识屏住呼吸,猛的感到一只手扼住他的胃,他强忍着恐惧转过头,本能偏过视线,杨澄仰躺在没有水的浴池里,脸色惨白,胳膊搭在大理石边沿上,手垂下来,正是手腕处被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汩汩不断地往外流血。

周水下意识想往前到杨澄身边,还没等爬起来又滑倒在满地的血液里,杨澄休克前不小心摔碎的杯子一同碎在地上,几片没进周水的手心里,他也顾不上去管感觉不到疼,身后谁跌落的声音,喧闹的呼救、拨号,他一概听不到,只觉得自己被剧烈刺痛的耳鸣穿透,杨澄本就偏白的皮肤此刻被血映得更为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安静地卧在那,像——

周水回过神,立刻扯下衣服去捂杨澄的手腕,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落,周水大口地喘息,哽咽、倒抽气,不可遏制地嚎啕大哭起来,几乎要因为过呼吸而手脚发麻。

安保绕开了周水,推搡间他被撂在一旁,杨澄被簇拥着送出门外,他的父亲深深地看了周水一眼,面色如出一辙的惨白,喘着气晃了晃脑袋,像要把什么从脑袋里赶出去,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对周水说,快步离开了。

周水的大脑一片空白,视线所到之处却都是红的,杨澄已经不在这里,周水还是忍不住去看刚才他躺的地方,从手腕搭住的那一点,铺开满地的鲜红色,他抬起手,发觉自己的衣衫、裤脚全部被染透,手心拨出几片碎玻璃,涌出的血和杨澄的混在一起,周水把两只发抖的、冰冷的手并在一起,掌心和掌心相合,杨澄混进他的血肉,滚烫的泪还从眼眶里往外冒,他已经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和杨澄的住处的,湿透的衣服和额发贴在身上,周水在血泊里坐到浑身都麻了,爬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又摔倒了,他的脸颊沾上血迹,又被泪水冲刷出一道沟,周水颤抖着去擦泪,这才感到手心传来一阵剧痛,干坐了一会,还是去掏医疗箱,手真的很疼,玻璃划开几道口,流了一点血,就已经痛的他呲牙咧嘴,那杨澄呢,周水不可遏制地想到,细皮嫩肉、只是在脖颈上印下两个齿印就会哼哼着叫痛的杨澄,是怎么做到在一门之隔的背后割断手腕上的动脉和神经,却一句痛也没有喊、一点也没有让他们察觉的?

周水不敢再往下想,反而又觉得自己脆弱,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杨澄悄无声息地做到了。他想起那个夜晚,杨澄哭着趴进他的怀抱里,问他自己会因为爱变成什么样子,事后用喑哑的声音平淡说起从前无意瞥见的一幕。

原来少年的杨澄曾经被血染红,于是他开始不再依赖母亲,转而向外寻找更多的慰藉;那时,听到这话的周水握紧了杨澄的手,安慰他说,没关系,你不用害怕,你和她不一样,我也绝对不会抛弃你的。

———

几天未能合眼的周水坐在病床一侧,慢慢捧起杨澄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低下头去,让杨澄的手心和他的脸颊紧密贴合在一起。他的鼻尖蹭过杨澄的掌纹,他感到杨澄的手冰冰凉,周水鼻子一酸,又是几颗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落下来,泪水走过杨澄手心的爱情线、生命线,没进杨澄病号服的袖口里看不到了。

在那之后,杨澄的父亲终归再也说不出来什么了。事发一天后,周水又见到了他,那张脸竟然疲惫到显出一丝老态。昨日看见血泊里的杨澄,这个自诩感情不重要的男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光景竟逐渐和多年前重合,他以为所谓的爱早已从心里悄然流走,然而爱过的痕迹却顷刻燃烧起来,那年哪怕救回了杨澄的母亲,他也不认为留在身体里的后怕和愧疚是爱,可是此刻自己眼见着从一个小小的贝贝少爷长成今天的杨澄变得了无生机,那些恐惧和愧疚翻倍地涌来,让他几度无法呼吸。

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还能阻拦什么呢?他的冷漠让爱过的女人走上绝路,如今他的自诩了解又逼着唯一的孩子走上同一条道路,哪怕一个是孤注一掷地求他回心转意,一个是向所有人包括自己证明儿子不像他,杨澄的父亲在事业上比起大多数人固然算得上活得很成功,此刻却十足的狼狈,他说感情不重要,但是没有谁可以完全割舍掉感情,他想要的体面和威严,被他的儿子决绝地用最不体面的方式彻底击碎。

于是他沉默许久,垂下头,冲周水摆摆手,声音竟哽咽起来,可周水实在是没能听进去任何一个字,他麻木地应声,闭上眼就是一片血色。司机带着周水离开这栋没了杨澄更显压抑的房子,一路驶向医院,又由专人领着他来到了杨澄的病房前,周水的手搭在门把上竟然开始发抖,推开门就看到他还是如此安静,如此惨白,除去仪器有节奏的响声和胸膛微弱的起伏,起来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周水两步走过去,膝盖开始发软,他长久伏在杨澄的床侧,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澄澄,没事了,周水深吸一口气,把嘴唇贴到杨澄冰凉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的泪好像流不尽一般,眼睛只是扫过杨澄左臂上厚厚的绷带,扫过他安静乖巧的面庞、紧闭着的双眼,就会开始发痒,就会变得湿润。等到杨澄醒来时,自己不知道会变得有多狼狈,医生说大概两三天就可以醒,杨澄被发现的早,然而这位少爷体质实在不算太结实,流了这么多的血,没有留什么后遗症已经是好事。

在等待杨澄醒来的期间,周水又接到两个电话。

一个是说他的电影有新的投资商接盘了,送审也没有什么问题,这样下来档期什么的全都好商量,人也都很好说话,说等周水拍板就行,总之意思就是他说什么就算什么,周水含混着把电话挂了,只说等等商量,过几天再说,他抽不开身。周水这些天心思好重,睡得又少,挂断电话后甚至不太记得刚才自己都说了点什么。

第二个电话是周水的父亲打来的,他说火锅店可以重新营业了,语气听起来有一种朴实的高兴,他现在在对话那头一定是喜笑颜开的吧,周水想,嘴角抽了抽,这才一天,这样的速度,全国上下找不出几个这么办事的了。

这姑且算两个好消息,然而却没能给周水带来哪怕半个好觉,他只是那样趴在杨澄的床头,不时沉到睡梦里,又被梦魇里大片的红色惊醒过来,抽着鼻子去抓杨澄的手。

周水无法想象,杨澄这样的人,怎会为他甘心折损自己,但是想到两人的过去,他打开对方一扇心门,杨澄从玩闹而已走向纯粹的爱,这一过程换做周水,他一定会做的更过分,把桌子掀的更彻底。

周水长出一口气。他需要休息…他几天几夜不曾合眼了。

他回到和杨澄一起生活的地方,这两天来床铺被他搞的一团糟,堆满了杨澄的衣服:他从衣柜里一股脑扔出来,躺进去,脸埋在里面,柔软的棉质不知吸收多少他的眼泪。周水感到这间房都变得潮湿起来,曾经在这张床上他搂着杨澄,总是提到幸福、梦想、未来一类的词,可是现在哪怕听说了电影可以顺利上映的消息,周水也没感到半分幸福,只是觉得有人在他心上横划一刀,就算知道杨澄已经脱离了危险,事发那日的恐惧也总在他脑海里盘旋,作痛,不得安宁。

杨澄,周水又把杨澄的名牌衬衫蹭得很湿,好想你,他讲。等你醒过来,我要…我要…周水抿着唇想,想到杨澄苍白的脸色,绷带缠住的手臂,表情由悲伤转为不忍,最后变成幼稚的赌气,杨澄,等你醒过来,你就完了,你完蛋了,你怎么能这样?等你醒过来…

周水深吸一口气,杨澄的味道充满肺里。

杨澄醒过来,感觉自己的手腕痛得像是断掉了一样。

睁开眼的时候,杨澄首先感到喉咙里干涩无比,视线从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移到床边,母亲的手搭在他被褥上,两只眼睛里的泪,顺着眼角的细纹慢慢长流,听到杨澄转头时布料的沙沙声,她看过来,流露出一点喜悦,虽然唇角仍然克制不住往下撇,未曾妆饰的脸庞看起来疲惫无比,总算是没那么愁眉苦脸,她按响呼叫医生的铃,看着走进来的白大褂为他做了检查,叮嘱了一些什么,才肯安心地坐回去,长长叹出一口气,再看向杨澄的时候,眼神里居然带了一丝不自然。

她下意识用一只手紧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遮丑用的丝巾被她拉扯的皱皱巴巴,嘴唇张开又合上,居然是眼泪先一步掉下来。

“妈妈。”

杨澄喊她。

她的泪流的更厉害了,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去质问:“你这是做什么啊?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和你爸说?如果…如果连你都…我该怎么活下去?”

“还是说,你在报复我吗?…贝贝?”

杨澄摇摇头,又张张嘴,她如梦初醒般为他接来一杯水,看着杨澄终于有一点血色的嘴唇贴住杯沿,声音终于变得湿润了一些:“对不起,”他说,“不是这样。”

“我不觉得,你那样做是要抛下我。…可能从前这样想过,但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我…我不是那样会钻这种牛角尖的人。”

“…我已经没事了。这不是醒过来了吗。”

杨澄听见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她已经偏过头去,起身往外走,就在她把门关上不久后,杨澄听到走廊里传来几声交谈,随后是激动的脚步声。

周水很快冲进来,看见病床上的杨澄虚弱地瞧他,虽然这样,眼神却很温柔,于是周水嘴角一撇又要哭,他扑到床边,声音是疲惫的喑哑,有一万个问题想要问,最终还是变作一声呜咽传出来:“…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你先不要嚷这么大声,我感觉门外的护士即将剥夺你的探视权,周水。”

他这样说,语气故意放的轻飘飘,眼睛却移开,不怎么敢跟周水对视,见周水没有回答,又煞有介事地补上一句:“现在没人管咱俩了吧,你再也不…又哭了?”

“哭?我哭怎么了?我哭你心疼了?”周水咄咄逼人地问,小发雷霆,声音却很听话地压下来,只是呼吸喷出的热气不断扫在杨澄脸上,“你知道心疼我?你知不知道看到你这样的时候我…”

“我知道啊。我会不知道吗?”

他确实知道。杨澄很坦然,虽说有些故作轻松,被打断的周水看着杨澄平静的脸色,保持沉默两秒,还是忍不住往下问:“你知道!你知道你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我怎么想的?杨澄先是抿住唇,只是顺着他的问题去追忆而已,就不禁叹出一口沉重的气,他闭闭眼,当时那股破釜沉舟的冲动褪去后,涌到嘴边将要被他说出口的,居然听起来让他显得那么脆弱。

那天,那场让人窒息的谈话里,杨澄从椅子上站起来,木质刮擦过地板,颇为冒昧地刺破三个人之间的沉默,他扭开头刻意不去看那两人,心却止不住地随着自己的步伐愈跳愈烈。反锁上卫生间的门,他居然感到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太过紧张,大事将要发生的预感,几乎要让他站不稳了,杨澄躺进浴缸里,此时抽出那把折叠刀,推开弹簧,刃片反射他头顶着的白炽灯光,晃得杨澄眯眯眼。

他居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杨澄想,他过去每时每刻面对母亲,都会忍不住想这个温和安静的女人怎么那么傻,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甘愿忍痛把手腕划损,而这种扎根多年的鄙夷居然有朝一日扭转成同病相怜,他想到周水,想到爱,想到那个男人非要逼他承认自己也是一类冷心冷情的生物,就感到自己不得不这么做,这把刀被杨澄自己的手攥紧,稳稳地下落,搁置在白皙瘦削的手腕,金属送给他一点,让他浑身颤抖的凉意。

我,是明白爱的重量的,杨澄想,不想让周水一个人承担一切,不想让他受一点苦,更何况是由我带来的苦果,见不到就会想念,想到他心里就会觉得甜蜜一些,这些矛盾复杂的心情我都明白,我终于明白爱一个人是怎样滋味,我见到他,想要给他不光是钱能买来、而是唯有我在他身边才能让他感到的幸福,为何他的痛苦我都心疼想为他解决,我终于对某人敞开我整个世界,终于准许一个人完全拥有我,想到愿意为他流泪,而今天也愿意为我们的爱、为证明我杨澄懂得爱,不能没有爱而流血…

不要逼我了。从今往后没人能逼我了。

杨澄拇指指腹抵住刀柄,腕上发力,让那薄薄的刀刃猛地沉下,他感到一阵剧痛,让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下意识死死屏住,他的眼前发黑,感到手上的力道受到一点阻隔时,杨澄闷着声,好想要哭,但是因为知道必须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所以拼命克制着逃避的本能,颤抖着狠下心去猛地一划,疼痛的信号过载,反而对他来说更清晰的居然是灼热的流逝感,他把刀丢到一旁,大口喘气,仰倒在浴缸里,能看到自己的胸膛不断剧烈地起伏,另一只完好的手腕抬起来,他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

灯光被遮盖一些,迷蒙的昏暗里,杨澄开始尝试思考一些与疼痛和失血无关的其他东西,这实在很难,他想到大概三四十分钟后,周水会从那道门里进来,第一眼扫到血泊里的他,之后杨澄该怎么求周水原谅他对他的残忍呢?曾经他杨澄,绝望地感觉到自己好像要失去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女人,又是如何在抢救室的门外哭泣,崩溃地猜想所有可能,这种事要在周水身上重演,唉,那个爱哭的水做的男人,杨澄想,恐怕周水要做噩梦啊。

杨澄把花洒打开,让热水冲在自己的身上,出于失血,他实在是感到太冷,好像比疼痛还要难以忍受,满缸的红色让他把眼睛闭上了,或许他是有一点晕血,像这样具有冲击力的画面人生一次也罢,居然还有第二次,血不断从手腕里流出去,温热的水隔着衣服冲下来其实也没有多大作用,但是总好过没有。

想到父亲,好像也像这股水流,母亲的变化让他对爱感到惧怕,让他在这个家里感到冷,其实父亲不会没有察觉到吧,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以为放任已经算是一种很大的安慰,实在是没什么用但是总好过没有的父爱。人的感情只能由自己决定,不再爱他的母亲也好,对他的爱这样就已经算爱到满了也好,杨澄在此之中,并不能指责父亲什么,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接受了,只是要那个年过五十的男人再面对一次这样的事,杨澄最初虽然感到于心不忍,可是随着血一股一股往外涌,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要飞出体外的此刻,他居然产生一种报复般的快感。

嗯…是啊,他居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父亲,也不是所有的儿子都最像父亲,杨澄如今带着与母亲相似的眉眼,安静地仰卧在此处,虽然初衷并不相同,却让杨澄头一次觉得他真真是那女人亲生的,那个如今缄默了的灵魂曾经多么滚烫、失去或者感到将要失去一切的时候为什么可以歇斯底里到变成另一个人,杨澄全部都知道了,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感受到了,他挪开手,刺目的灯光照下来,居然觉得自己的思绪轻盈无比,漂浮起来,离那盏白炽灯越来越近,他的视野由白转黑。

这一切他要怎么跟周水讲呢?周水不解又受伤的望着他,杨澄知道如果不做解释,倘若周水真的以为他一心求死,那么杨澄预想里自由之后的很多个夜晚里,周水将变得无法安眠,他是那样一个,害怕被抛弃的拥有分离焦虑的男人,是一只狗,此刻用眼神狂舔杨澄脸蛋。

“我其实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后来也想,”杨澄开始坦白,“但是我就是不想忍耐了。我不想听他说什么感情不重要的话,不想回想起从前我对你说不想爱到死去活来的时候你是什么表情,不想看你因为我受委屈,然后你发短信给我,说你很想我。那一刻我觉得呢,那我就要跟你死去活来地爱,反正你也是这样。”

死去活来,周水重复,还是委屈地盯着杨澄,杨澄原来是一个这么较真的人吗,说到做到,想到这一点就立马开始要死要活,但是杨澄又说的对,倘若是周水,他肯定闹得比杨澄这难看多了,何止要闹得难看,他恨不得给所有人点颜色看看。

好在,一切按照杨澄预想的方向发展,包括周水的反应,他耷拉着眼睛忍了好半天,看起来想说点骂人的话,但是面对单薄的杨澄,浅笑着等他反应的杨澄,周水也只有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服软了,他终于开始搂着杨澄不撒手说一些黏黏糊糊的好话,还不怎么能下地行走的杨澄已经开始思考第二次蜜月旅行的去处,周水表示要杨澄起码长回来十斤肉,才能不哭了陪他去玩。

杨澄移开眼,逼真地开始装可怜:“怎么,觉得肉少了摸起来没手感?”

他这样说,右手牵起周水的,往自己薄的可怜的小腹上放,周水咽了一下口水,当然是紧着辩驳:当然不是,他分明是心疼杨澄,手感不手感的重要吗?然而真放上去他又毫不客气,钻进病号服底下摸摸这里捏捏那里,虽说杨澄觉得周水说他瘦了是周水自己的心理作用,但是看着周水的嘴角马上又要往下撇,杨澄选择把话题引向他最擅长的那个方向:“你总不能占完我便宜还心情不好吧?”

“占你便宜?”周水气笑,“我现在像是有那个色心吗?你都什么样了?”

“你没有那个色心,我有啊。”

杨澄舔舔嘴唇。 

周水刚刚还泪眼朦胧,低眉顺眼的神情,僵住了一瞬间,在杨澄这样说话之后,他用红色的舌尖饱含挑逗地舔过略显苍白的唇之后,周水再看向他的目光里就不可能仅仅保留单纯的疼惜,不得不带上几分色情的凝视。

病号服的领口解开一点,周水感到口干舌燥,用手摸上杨澄的脸颊,这位昏迷三日而已却实在让周水感到这竟可以称之为久别重逢的贝贝少爷,从濒死走回到可以散发出一种媚态的鲜活,居然选择用脸蛋依恋地蹭一下周水的手心,他偏过头,柔软的嘴唇贴上去,周水眯起眼,泪水模糊了一点他的侵略性,但是显然,并不能使他的滚烫冷却。

“你一定要,这样惹我?”

“我没有惹你啊。”

“…给我用手,”周水深吸一口气,“然后我照顾你,等出院,我告诉你,杨澄你完了。”

杨澄故作唏嘘起来,仿佛刚才勾引周水的人不是他,但是脸上的表情显然让人看得出他是很受用的,他说他有色心,这确实,但是此刻病床上的杨澄还真的没那么期待和周水做点是什么,然后让他的双腿之间变得黏糊糊,那会让他很烦躁。逗一下周水,看一点对方失控的神色,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重氛围变得暧昧,这就是杨澄要的全部了。

杨澄半坐起身,饶有兴味地看着憋着一股气的周水开始解他的裤腰带,周水看起来欲言又止,略显憔悴的面庞在杨澄暧昧的注视下开始发热,他的喉结滚动几下,整个人蓄势待发,当然主要体现在他的下半身,他好容易凑近一步,居然被杨澄用指尖抵着小腹推开。

“你不去关门吗?”杨澄的声音听起来那样轻佻,带着笑意,“我可是很受欢迎的,别人来探望我的话…”

周水眯起眼,单手抓起裤腰,大步走回门前,随手两下锁上门,大步走回杨澄面前,单膝跪上他的病床,就在刚才杨澄戏弄他的几秒内,他改变了主意。

杨澄的手握住了周水的柱身,然而周水仍然在逼近。杨澄片刻之间就理解了周水的意思,他说,啊,禽兽啊,我可是病人,周水懒得理会他,阴茎抵住杨澄的嘴唇,后者终于慢慢张开嘴, 舌尖舐过周水敏感的铃口,他慢慢倾下身,颇有耐心地舔弄,让那根整个润湿,周水的呼吸已经变得十分粗重,他用手不断捋着杨澄的额发,掀起来可以看到他精致的眉眼间为着取悦周水而透露出的专注。

杨澄费力地含住他的前端,柔软的舌尖缠上去, 他一向放浪,主动又火热,做着这样侍奉取悦他人的事情,却看不出一丝讨好的神色,放在从前,周水会觉得自己正在被杨澄施舍,如今看向他苍白的脸,漆黑的瞳孔,正颇有兴致地等着自己的反应,期待自己为他失控,周水知道,自己赢得了贝贝少爷的一些痴恋,如他所愿,周水开始抽送,一次次碾过杨澄的舌面,湿热的口腔为周水打开,撞出杨澄含糊的呻吟和一点眼泪,快感不断累积起来,周水抽出来,顶着杨澄警告的目光,他本来真的在手心攥了纸巾,但是杨澄居然那样蹙着眉,泛红的眼睛眯起来,一种挑衅,于是周水射在他脸上。

“你这人…”

杨澄半闭着眼,因为周水的精液挂住了他的睫毛,鼻子,嘴唇,他下意识伸出舌尖抿去嘴角一点浊液,想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又刻意十分地把舌头吐出来,满脸都写着周水你的味道真不错,很快他下一句话也这么说了,周水为他擦脸的动作顿一顿,最后也只能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这对杨澄来说没有一点威胁力,杨澄此人记吃不记打,对他来说,享用周水的猛干才是正事。

杨澄正帮周水拉上裤链,还没想好下一句骚话,居然病房里白日见鬼下雨了,杨澄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周水泛红的眼眶,不是吧,大哥,我刚给你口完,你又哭了?贤者时间也不是这样的吧?周水俯下身来,杨澄张口想说话,显然给了周水的舌头可乘之机,他扣住他,狠狠给了杨澄一个让他面红耳赤的深吻之后,此刻格外虚弱的杨澄果然喘着气,于是周水搂紧他,脸蹭上杨澄的病号服,泪蹭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点,杨澄无奈地叹一口气,如果他知道自己几乎所有的衬衫都被周水这样对待过了,他就,他就只能无奈地叹好几口气了。

周水说,杨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天我打开门,看着你,那样,苍白,以为我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听见你对我说话、以为我实在是那么没用,竟然只要你用这种方式才能成全你跟我,你不知道我,回到我跟你的家里面,想到你那么不耐痛,你到底是怎么—怎么?你怎么可以,你真的想过要抛下我吗,难道?

没有,杨澄说,哎,甚至我可以想到,你一定会哭,像现在这样,他把手指尖放到周水红红的鼻头上,没关系,他说,我不疼了,你又没做错什么,哭什么。而且,我也不觉得我有错。

“周水,你别哭了,”杨澄亲亲他,“我从此以后一直一直留在你身边,好吗?”

Notes:

用了很久终于写完了,感谢观看!wb:一捧水的回忆proma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