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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旁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枫丹白露宫的花园里。
彼时七年战争刚刚结束,法国将整个新法兰西拱手让给了英国。他站在喷泉池边,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绛紫色礼服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倒映着逐渐沉落的夕阳。侍从通报说“英吉利阁下到访”时,波旁微微侧了侧头。
但走在英吉利身后的那个少年,却让他微微一怔。
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耀眼的金发在暮光中像是燃烧的火焰。他穿着深蓝色外套,领口敞着,不像英吉利那样一丝不苟。最让波旁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极纯粹的蓝色,像是北美的天空倒映在大西洋的海水中。
“这是十三州。”英吉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银绿色的眼睛扫过少年的脊背,“他吵着要来看看欧洲。”
“我倒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会迁就别人的请求。”波旁挑起眉,目光落在那个安静站在英吉利身后的少年身上,说他安静并不准确,因为那双蓝眼睛里分明跳动着某种躁动不安的火焰,像是被拴住的鹰隼在暗中磨砺爪喙。
英吉利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了一下少年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太听话的猫。少年微微一僵,但终究没有躲开。
而那个在枫丹白露花园里偷偷拨弄喷泉池水的少年,是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翌年夏天,波旁在凡尔赛宫的镜廊里再次见到了美利坚。
英吉利因为海上的事务没有同来,美利坚是被他的总督们带来欧洲考察的,至少名义上是如此。凡尔赛宫里那些路易十四时代留下的辉煌令人目眩,金碧辉煌的镜廊、镶满宝石的家具、系着丝绒蝴蝶结的假发,但美利坚对那些繁复的宫廷礼节显然毫无耐心。
舞会在镜廊中举行,数百盏水晶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波旁穿着银白色的宫廷礼服,银色长发以黑色丝带束在肩后,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美利坚站在角落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身影,蓝色的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
舞曲终了,美利坚仗着年轻莽撞,穿过攒动的人头,跟在波旁身后一直跟到了无人的阳台。
波旁倚在汉白玉栏杆上,晚风拂动他的长发和衣摆。他侧过头,用一种近乎纵容的目光看着那个贸然闯来的少年:“你跟着我做什么?”
美利坚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少年终究沉不住气:“我想问你,你和英吉利打了这么多年,输了那么多——”他迎着波旁的目光,倔强地没有退缩,“你恨他吗?”
波旁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手,很轻地拂过美利坚金色的发顶,那触感带着蔷薇香水和陈年紫檀的气息。
“恨?”波旁说,“我对他的感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夜色温柔,蔷薇的香气弥漫在凡尔赛的夏夜。美利坚站在阳台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除了父亲英吉利那个严丝合缝冷若冰霜的世界之外,还有一种更浓烈也更危险的可能。
他没有告诉英吉利这个夜晚。
但在回住处的路上,英吉利在走廊的阴影里等他们,银绿色的眼睛毫无温度地扫过波旁留在美利坚肩头的蔷薇花瓣。
“回来得挺晚。”
英吉利开口,声音像深秋的晨雾,薄而冷。美利坚刚想解释,英吉利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垂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指尖拂过那片淡粉色花瓣,动作极轻。
“下次别在凡尔赛的花园待到那么晚,”英吉利说,收回手,声音依然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这里的夏天虽然长,但也有尽头。”
美利坚沉默地低下头,用极轻的动作拂去指尖残留的花香。
而那头被抬高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波旁看到了英吉利收回手时那个轻微停顿的瞬间,指尖蜷缩,像是想攥紧什么,又松开了。
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当列克星敦的枪声在1775年4月的晨雾中打响时,那个曾经在枫丹白露花园里拨弄泉水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士。
美利坚站在大陆军的旗帜下,金发在风中猎猎飞扬,蓝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英吉利站在战场的另一侧,银绿色的眼眸依旧冷静,面色依旧是那样的冷淡。他看着那个他亲手养大的殖民地举起了反旗,银绿色的眼睛只是淡淡地阖了一下。
在大陆会议的间隙,美利坚收到了一个来自巴黎的信件。
信封上印着波旁的鸢尾花纹章,羊皮纸散发着蔷薇淡香。信中的措辞优雅而克制,法语的字母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让美利坚的蓝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们愿意帮我们?”美利坚的手微微发颤。在他身旁,詹姆斯·麦迪逊正在查看那封法语信件,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六国王对年轻的美利坚合众国有多么慷慨。法国的国王下令向北美运送了大量的火枪、迫击炮、火药和现金,许多是在美利坚正式宣布独立之前就已经秘密发出的。法国随后在1778年2月与美国签订了《美法同盟条约》,公开宣布参战。
美利坚握着手里的信,蓝眼睛亮得像北美的星空。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凡尔赛的那个夏夜,波旁拂过他发顶时的触感,他看着窗外波士顿港口的夜色,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我会还你的。”
战场上,美利坚没有再见过英吉利。但有时夜间行军时,他会忽然想起那个在伦敦阴雨天气下长大的少年时代,那个人的声音永远是克制而遥远的,即使他伸出手,也只能触碰到冰冷的大衣边缘。他知道那个人并不期待他回来,那个人的目光始终留在海上,留在世界的尽头。他在这段关系和那场战争里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自己说了算的未来。
1781年10月,美利坚第一次见到了法兰西的军队。
法军指挥官罗尚博伯爵率领的陆军和格拉斯伯爵率领的海军在切萨皮克湾为联军提供了关键支援,美法联军共一万七千人完成了对约克镇的合围。
身穿深蓝色大陆军制服的美利坚和身穿白色法军制服的士兵并肩站在一起,不同的语言在秋日的营地里此起彼伏,金发与深色的头发在硝烟中交织。
美利坚站在战壕边缘,蓝眼睛望着远处英军防线内升起的白旗,嘴唇微微张着。他身后的士兵们在欢呼,而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眼眶微微泛红。他忽然想起英吉利,那个在枫丹白露花园里拂过他后颈的人,那个在走廊尽头等待他回来的人,那个冷淡得像一块冰、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他的人。他终于战胜了他,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高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为此感到骄傲,即使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波旁站在不远处,银色的长发和白色的军装并肩而立。凡尔赛的阳光似乎追随着他,即便身处战地,他周身依然萦绕着那特有的优雅气息。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光,与其说是因为胜利,不如说是因为这个金发的年轻人。
“波旁先生。”美利坚说出这个名字时,声线有些沙哑,像是积蓄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波旁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他,那是波旁和年轻的美利坚之间,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拥抱。
在黄昏的约克镇,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两个国家的灵魂第一次平等地站在了彼此面前。
秋天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美利坚闭上眼睛,闻到波旁身上的蔷薇香水和烟草的气息,这跟他在凡尔赛的阳台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仿佛那十年间的战争与流离不过是一场幻觉。
他在波旁怀里站了很久,久到远处大陆军和法军联欢的歌声响起,久到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在千里之外的英吉利,站在纽约港口的废墟旁,银绿色的眼睛望着洋面的远方。他听说了约克镇战败的消息,没有愤怒,只是沉默地长久地站在海边,海风扬起他银灰色的头发。他的下颌紧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那个以冷漠著称的灵魂在那一刻是否感受到了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朝那艘驶往伦敦的军舰走去,背影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冰山。
美利坚再一次见到波旁,是在1789年7月14日的巴黎。
巴士底狱的炮火震碎了旧世界的宁静。美利坚站在喧嚣的巴黎街头,金发的发丝在混乱中显得狼狈,蓝色的眼睛映着远处升腾的浓烟。他看着那些举着火把和武器的人潮,看着象征波旁王朝两百年统治的堡垒在烈火中崩塌。
而波旁就站在人群里,不同于往日那个永远穿着一尘不染的礼服、用优雅和从容支配着凡尔赛宫,他穿着一件沾了灰的白衬衫,银色的长发披散着,紫罗兰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个坍塌的旧世界。
美利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过人群来到他面前。
“波旁先生!”美利坚喊道。
波旁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依然有当年凡尔赛花园里的温柔,但更多的是一种美利坚看不懂的平静。
“你来了。”波旁说。声音比从前低沉,像是喉咙里灌满了沙砾。
“你怎么站在这里?”美利坚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是波旁王朝——那些人——”
波旁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拂开了美利坚的手指。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让人以为是一次无意的触碰。“这与我无关了,”他说,带着那种永远从容的微笑,微微歪了歪头,“巴士底狱只是一座监狱,美利坚。枷锁在
里面关了太久,早就锈死了。让它们被火烧掉,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美利坚怔住了。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波旁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望着远处燃烧的巴士底狱,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我的时代快要结束了,美利坚,”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我很高兴在结束之前,还能再见到你。”
美利坚猛地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不安。“你要去哪里?”
波旁没有回答。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视线越过美利坚,望向巴黎城内的某处——像是望向很远的过去,又像是望向更远的将来。远处的火光将他的银发染成了橘红色,他始终没有再看向美利坚。
“你不是来巴黎见我的,不是吗?”波旁将目光收回来,轻声说道,“你是在完成他们派给你的任务。”
美利坚知道他在说什么。独立战争之后,新任美国驻法大使托马斯·杰斐逊正住在巴黎的沙隆街。那些关于美法贸易的谈判、关于法国国内政治动向的观察报告,这些才是美利坚在美国建国后来到欧洲的真正目的。
美利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波旁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温柔的疲惫,让他想起一个久远的夏夜,波旁用同样轻的语调对他说过:“我对他的感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波旁先生,我不是——”
“嘘。”波旁抬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落在美利坚的发顶,只是轻轻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像是在遮住什么刺眼的光。“去吧,杰斐逊先生在等你。”
他转过身,银白色的长发在硝烟中飘扬,走向巴士底狱的方向,那个象征着毁灭和终结的方向,步伐平静得像走向一场等待已久的重逢。
美利坚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要追上去,但杰斐逊的马车已经到了,车门已经打开。他站在敞开的门边,一只脚踩上踏板,回头望了一眼。
波旁的背影正逐渐消失在人潮中。那件染了灰的白衬衫、那头散乱的银发、那双藏在光影里看不清的紫眼睛都被人潮淹没了。
他后来想起英吉利那天走廊里拂去他肩头花瓣时蜷缩的指尖。
他想起英吉利低声说“这里的夏天虽然长,但也有尽头”时,那双在阴影中微微阖上的眼。
他想起这些年他始终在努力理解两个同样复杂的人,一个用冷漠包裹深情,一个用优雅掩盖衰颓。
但他依然上了那辆马车。
正如波旁早在那年夏天的凡尔赛就已经预见到的那样,美利坚迟早要学会割舍一些东西,学会在分别面前做一个不动声色的成年人。
1793年1月21日,巴黎协和广场。
那天天很冷,阴云压得很低,风从塞纳河上吹来,裹挟着冬日特有的湿寒。断头台竖立在广场中央,刀刃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周围是人山人海的巴黎市民。
美利坚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那辆押送犯人的马车从圣殿塔方向驶来。
他站在广场的边缘,蓝眼睛像结了一层薄冰。他的金发被风吹得凌乱,嘴唇紧紧抿着,指节捏得发白。他听到了人群的欢呼声,那声音像海啸一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在他的耳膜上反复撞击,震得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波旁王朝曾经的光辉在这个名字面前已经褪尽了最后一缕颜色。
美利坚甚至没有认出他,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男子衣服有些皱巴巴,头发被剪短了,随意地披在肩上,银白中夹杂着灰色。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唇紧抿着,下颌微微扬起。
那种姿态让美利坚忽然想起了凡尔赛宫的镜廊,许多年前,同样是这个人,穿着绣满金线鸢尾的宫廷礼服,在镜廊尽头转身,紫眼睛映着水晶灯的光,对美利坚说了那句:“你来巴黎是为了什么?”
现在,同样在巴黎,同样在人群中央,那个人的姿态依然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骄傲,即便他的双手被绑着,他的头颅很快就要在断头台的刀刃下滚落。
刀刃落下的声音很轻,大概只有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干净利落地斩断,但那声音的余韵却像钟声一样在美利坚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人群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美利坚站在原地,金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他的蓝眼睛缓缓阖上,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凡尔赛夏夜的花园、波旁轻拂过他发顶的温柔,想起了约克镇战场上那个带着蔷薇香气的拥抱,想起了七年前巴士底狱的烈火前那个人的微笑。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时代快要结束了,美利坚。”
而这一刻,那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许久之后,美利坚睁开眼睛,转过身。
协和广场上依旧人声鼎沸,有孩子在断头台的周围追逐嬉闹,仿佛刚才落下的只是舞台上的一颗道具人头。美利坚穿过这些人,步伐平稳得不像他自己。他的金发被风吹到眼睛前方,挡住了那一小片快要坠落的湿润。
他要回到杰斐逊那里去。
他有一份关于法国局势的报告要写,而且英吉利那边已经派了使者来,催促他尽快表态,是支持波旁的残党,还是接受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的橄榄枝。
从那一天开始,美利坚再也没有在人前提过波旁的名字。
那一年,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宣告成立。一个全新的法兰西出现在欧洲的舞台上。
他同样有着银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睛。
但他不是波旁。
美利坚在巴黎见到了新生的法兰西第一共和国。那天国民公会的会议刚刚结束,大门打开,一个少年从里面走出来,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是碎了一地的雪,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旁的那些温柔和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属于革命者的狂热。
“你好啊,美利坚。”少年走到他面前,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声音清亮而尖锐,像是玻璃碎裂,“听说你是法国最好的朋友?那就证明给我看吧,来,跟我一起去伦敦,把你昔日的宗主国踩在脚下!”
美利坚看了他很久,久到少年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美利坚低下头,蓝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恍惚。
他忽然想起了一封信。那封信从巴黎寄出的时候,波旁的手还在纸上,羊皮纸散发着蔷薇的淡香。那上面的法文字母优雅而整洁,但内容却简单得令人心惊——
“帮助你们抗争是为了我们的私心。这从来不是一场纯粹的友谊,而你很清楚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见过最美的对手。”
美利坚攥紧了那封信的边角。
“你不是他。”他说。
少年法兰西眨了眨眼,银白色的睫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是谁?”
美利坚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金色的头发在巴黎的晨风中飞扬。
背后那个银发紫瞳的少年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和睫毛上,和波旁一模一样的外表,却带着完全不同的灵魂。
美利坚一直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风依旧从塞纳河上吹来,依旧是冬日的那种寒冷和湿意。他站在伏尔泰码头旁,看着灰蒙蒙的天光和塞纳河上一艘驶过的运煤船,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已经泛黄的信纸,那里面的鸢尾花,早已枯萎了。
而大西洋彼岸,英吉利站在白金汉宫的窗边,银绿色的眼睛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际线。
他听说了法国国王的死讯,听说了那个被称作“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的少年在那个动荡的国家舞台上的登场。也许他在想着波旁,那个与他缠斗了半生的对手,那个曾经在枫丹白露的花园里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也许他在想着美利坚,那个在大洋彼岸看着他长大的孩子,那个他亲手养大又终于离他而去的少年。
窗台上的蔷薇花在寒风中微微摇曳,花瓣的边缘已经泛黄。
英吉利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快要凋零的花瓣,然后收回手,手指在半空中微微蜷缩,就像很久以前,在凡尔赛宫的走廊里,他从美利坚肩头拂下那片花瓣时一样。
屋子已经空了,再也没有人在那个点等他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