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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19
Completed:
2026-06-19
Words:
10,581
Chapters:
4/4
Kudos:
54
Bookmarks:
2
Hits:
1,525

【盐焗虾/侠楼】少年事

Summary:

张海侠垂眼,地上被霞光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心中忽然很平静,不想再去细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只要他们能一直在一起,那就很好。

一个侠楼从被收养到去南洋前互生情愫的小故事,为了让俩人亲个嘴这碟醋包的饺子。

Chapter Text

1.

污血烂泥里,钻出来一根新芽。

这是干娘把张海楼捡回来的那天,张海侠从他身上闻到的味道。

他身上披着一件长度几乎到膝盖的破旧短褂,手紧紧攥着袖口,头发也很久没修剪过的样子,结成绺贴在额前。

张海侠跟着管家站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只觉得这人一身灰扑扑的脏,倒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扎人,像跟狼群走散的幼崽,浑身全是防备,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凶戾。

张海琪把人领回来便回房去处理事情了,半句交代也没有,留下张海侠和管家在门口面面相觑。张海侠这会儿九岁,被张海琪收养还不到一年,可张家厦城老宅里,大小事已经能让他拿主意。

他和门口脏兮兮的小孩对视片刻,觉得鼻子有些痒,便抬起头嘱咐管家道:“先领他去洗个澡吧,洗完了我再领他去找干娘。”

小孩跟在张海侠身后走路,一条腿微微跛着。张海侠见状放慢步子,跟他并排走。对方一路闷头不出声,张海侠先开了口。

“干娘给你取新名字了?”

“她说我以后叫张海楼,以前爹娘给的名字,再也不能提。”

张海侠愣了一下:“你爹娘还活着?”

张海楼闭紧嘴,不搭话。张海侠心里咯噔一下,怕是自己戳了人家痛处,反倒生出一点羡慕,老老实实说:“我从小待在孤儿院,收我们的人懒得起名,捡到什么东西,就拿那东西当我们的代号。一年前干娘把我带走,我才算有个正经名字。”

安静好半天,张海楼闷声问:“她当初怎么把你捡回来的?”

“土匪把村子抢空了,活人没剩几个。我带着一群小孩往镇上跑,半路有几个被人贩子拐走,两个最小的染上病死了。”张海侠低头揪着自己的辫子尖,指甲隔着头发使劲掐掌心,掐出一道道红印,“后来我饿得快要断气,是干娘救了我。要是当时能护住所有孩子,他们也能跟着干娘过日子,是我没用,没看好他们。”

“哪儿轮得着你背这么大责任,你又不是他们亲爹。”张海楼撇了撇嘴,“况且那女人未必有这么好心,多半是看你长得干净,要把你养肥了再转手卖掉,我要是能跑的掉,才不会来这鬼地方。”

张海侠皱起眉,声音压着火气:“你不能这么说干娘,很不懂事。”

不过张海侠也十分好奇,干娘是怎么把人带回来的,以至他如此大的怨气。

他一问,张海楼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这倒出乎张海侠的意料。此人从进门开始便似一个锯嘴葫芦,半晌也憋不出一句响屁,这会子原形毕露,天生话痨,嘴还毒的很。

张海侠听他像说书一样絮絮叨叨,慢慢拼出他完整的过往。张海楼一家原有几亩薄田,可黄河连年决堤,村子赤地千里,树皮草根食尽,一家人只能往北逃荒。

可逃难的路更是人间地狱,张海楼每日所见皆是老弱拖拽而行,路边都是死人,父母为了活命卖儿卖女,甚至有人易子而食,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一家人好不容易挤在镇上贫民窟,没安稳多久,瘟疫就来了。官府怕疫病传开,半夜偷偷放火,一片棚户瞬间烧成火海。张海楼侥幸逃了出来,混在镇上的乞儿堆里,偷过小店的后厨,抢过富贵人家的狗食,他年纪虽小,打架却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儿,便就这样挣扎着又长了一岁。

张海琪正是在北方办事,顺便收“可用的孩子”时遇到了张海楼。他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逼在巷子的角落里,手臂和脸上全是青紫血痕,小腿肿的很高,大概是断了骨头。

待对方又要伸手抢他怀中的吃食时,他先猛地扑了上去,指甲抠,牙齿咬,专挑皮肉娇嫩的地方下手,对方吃痛挥拳,他灵活翻滚躲开,借着地势抄起地上沾着污泥的石块,毫不犹豫就砸了过去。不巧,几块石子刚好落在巷口看热闹的张海琪脚边,把她一身白净裙子糊满黑泥。张海琪三两下赶跑那群孩子,伸手一把揪住想要逃跑的张海楼后领。

张海琪饶有兴味地看他扑腾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我这条裙子,要么把你卖给人贩子抵钱,要么签卖身契跟我回家干活,你自己选。”

他讲到最后时,已是气得涨红了脸,张海侠脑子里却想着张海楼被干娘拎起来的样子,大约就像只扑腾的鸡仔,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还笑,”张海楼横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
,“拐小孩的人我见多了,要么抓去卖苦力,要么卖到窑子里。你在这儿待得久,熟悉地形,我们得找机会逃出去。”

张海侠轻轻摇头:“你误会了,干娘她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你会明白。”

张海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张海侠也不再多做解释,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尘缘了断,不问旧人,既然已经改了名字,我们此后便同属张氏一脉,同气连枝。你比我小一岁,我算是你哥哥,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张海楼眼珠转了转,“以后我也能讲得出这么些绕弯子的词?”

张海侠噗的一声笑出来,眼睛挤成两条缝。

“能,好好跟着干娘学东西,你以后也会。”

管家带张海楼去洗澡收拾干净,张海侠一溜蹦跳到院子摇椅上坐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野曲子。夕阳顺着屋檐斜铺下来,整个院子晒得暖烘烘的。

除了当年干娘救下自己那天,这是张海侠活得最舒心的一日。他想,张海楼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有弟弟了,这栋老宅也更像个家了。

Chapter Text

2.

干娘说不能做的事,可以偷着做;张海侠说不能做的事,一定不能做。

这是张海楼在张家过了四年后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张海侠说的没错,干娘的确是个极好的人。认了亲,拜了师父,张海琪压根没提卖身契的事。张海楼自己问起来,她还嫌烦。

“等你长大有本事了再说吧,现在签这个,你还不够格。”

干娘告诉他们,等两人长大,都要去南部档案馆做事。张海楼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张海侠也只隐隐约约了解,档案馆好像归海事督办府管,往后他们就是警察,抓坏人,查案子。

张海楼一下子来了劲头,拼了命练功。

他从前在街头打架,全是不要命的野路子,如今学了正统的格斗和暗杀技法,新旧打法揉在一起,出手又快又狠,招招都是杀招。他身子轻,翻墙潜行来去无声,想在外边惹事,除了张海琪,没人能治得住他。

干娘教的东西远不止拳脚功夫。易容伪装、跟踪反跟踪、辨毒用药、荒野求生,这些内容张海楼都能咬牙学会。唯独情报密码,他怎么都听不进去。摊开书本,上头的密码符号在他眼里和乱爬的蚯蚓没有区别。

张海盐把下巴搁在书上,两手往边上一摊:“我们是要当警察的,抓坏人厉害不就行了,学这些鬼画符做什么。”

张海侠停下专心记着笔记的手,无奈地抬眼看他:“抓人要先找人,办案靠的是脑子,又不止是拳头。”

“动脑子的事儿有你不就够了吗。”张海楼嘿嘿一笑,撑起胳膊凑到张海侠跟前,“今儿个福顺斋上新点心,不赶早去就该卖空了。干娘这会儿出去办事,我去去就回,你可不许告状,等我买回来有你一份。”

张海侠扬了扬眉毛,指尖转起笔,笑道:“我不告状,不过我保证你出了这个门,就会被干娘打回来。”

张海楼看傻子一样白他一眼,三两下便翻上房檐跳了出去,可落地就傻了眼。张海琪正叉腰站在院外的拐角处,手中折扇以极不耐烦的频率敲着小臂。下一瞬折扇直接砸过来,结结实实磕在他额头,立刻肿起一个大包。

张海楼举着石墩子跪在院里的时候,不甘心地问张海侠:“你怎么知道干娘回来了?”

“早上在厨房看见李叔多备了中午的菜,我就知道干娘要提前回来了,”张海侠悠闲坐在栏杆上啃桃子,晃着双腿,“而且那会儿我闻到干娘的味道了。”

自这天起,张海楼第一次隐约意识到了,张海侠的话,得听。

张海楼虽不耐烦看那些晦涩难懂的符文密码,自他认字之后,便极爱读江湖侠客的话本子,什么剑侠传、秦士录,书房里能翻出来的侠客小说被他看了个遍。再加上自认未来是板上钉钉的警察,每日都做着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的大侠梦。

可惜干娘早便定下规矩,两人本事没学扎实之前,不准私自出门管闲事,不准在外惹事。

但这也仍拦不住张海楼心头烧着一团火。许是在流亡路上亲历过真正的人间炼狱,混迹市井时又见多了官官相护百姓相欺,在被干娘带回来之前,他没遇到过救苦救难的菩萨,便想自己做人间治恶的阎罗。

且他发现,张海侠虽面上很听干娘的话,却并不会拦着自己行侠仗义,有时甚至很乐于参与。

张海琪偶尔派两人伪装成报童在码头打探情报。有次遇上欺压百姓、强收保护费的兵匪,张海侠不动声色把人逼进封闭小巷,堵死所有退路;张海楼从高处跳下,直接用麻袋套住对方脑袋,下手毫不留情,把人打得爬不起来。

在林中学习辨认草药遇上黑打山的,张海楼在前面用淬了药的网设好陷阱,张海侠便伪造野兽的行迹将人引过来。待人落网,被药粉引来的黄蜂蛰得全身是包,两人再装作山神显灵的样子,吓得对方再不敢踏进山里半步。

但也有些时候,张海侠会拦着他。

有一次遇见街边商铺被洋人官兵敲诈,抢走柜面上的全部银钱。张海楼打算夜里潜入洋人驻地,把钱财抢回来。

张海侠死死拦住他,态度前所未有坚决。如今电报局明面上仍与洋人有商务往来,且当下时局混乱,官府一味偏袒,但凡牵扯洋人的事端,无论对错,最后挨板子吃枪子的都是自己人。一旦两人行踪暴露,就算是干娘出面,也难保他们。

张海楼不肯听,只是潜行进沿驿站时,到底还是惊动了值守的宪兵。枪声瞬间响起,子弹贴着他耳边飞过,擦出一道滚烫的血痕。最后是张海侠绕到后方,从墙角狭窄的狗洞伸出手,一把将他拽了出去,这才捡回一条命。

这一次闯的大祸终于惊动了张海琪,张海楼被绑在椅子上抽烂了屁股和后背。张海侠也跟着一起被罚了几十下藤条,张海楼被揍得头晕眼花,还不忘在椅子上抻长了脖子嚷嚷:“师父,你有气冲着我来,这事儿跟虾仔没关系!”

张海琪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又狠狠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骂道:“现在知道心疼了,惹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张海楼在院子跪了足足一个时辰,又被罚一天一宿不许吃饭,这才被张海琪拎回房间,找佣人敷好了药养伤。

干娘刚走,张海楼转头就摸去了张海侠房间。张海侠背上也缠着绷带,正趴在床上休息,见张海侠来了猛的起身,又扯裂背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张海楼快跑到他床边把他按下:“你起来干什么呀,赶紧躺下。”

“是不是还嫌师父打你打轻了,”张海侠则是皱紧了眉,一脸担忧地盯着他,“伤的这么重还到处乱跑,当心明天下不了地。”

“我连累你挨罚,肯定得过来看看你,”张海楼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我从小挨惯了打,皮厚耐造,这点伤过两天就结痂好了。”

他伸手仔细帮张海侠系紧后背松动的绷带,脑袋慢慢垂了下去。方才被藤条抽、被训斥、饿肚子罚跪,他从头到尾一声没哭,此刻眼眶却悄悄红了,像只受了委屈无处说理的小狗:“倒是你,从小到大师父都没怎么罚过你,这次明明不是你的责任,师父也太不讲理了。”

“你忘了我跟你说的了吗,”张海侠抬起手,轻轻托住他的脸,目光温和又坚定,“一家人同气连枝,我是你哥哥,也是你师兄,就有责任看住你。”

张海楼趴在床边,歪着头,将下巴埋在臂弯里,闷闷不乐的:“我以后再也不当大侠了。”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张海侠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没人不让你当大侠。你真以为我们以前做的那些事,干娘一点都不清楚?只要事情没摆在明面上,干娘也不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经过这一次,你得分清,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我们还没有能力做。往后要是再敢捅大娄子,别说我护不住你,就算是干娘也保不住你。

张海楼眼睛又亮起来,跳起来趴到张海侠旁边咧嘴傻笑:“我懂我懂,以后你说能干的,我们就堂堂正正除暴安良,你说不能干的,我们就卧薪尝胆隐忍不发,等小爷我长大了,咱们再一起杀他个片甲不留!”

张海侠叹了口气,觉得他没真懂。不过肯听话,愿收敛些总是好的。

他心底又隐隐松了口气,觉得张海楼就该是这个样子,活得像水边疯长的芦苇,受几次磋磨,转眼又蓬勃地长起来。至于后路,自有自己替他兜着。

后来两人仍成双行动,路见不平事,隐作渡人舟。城中百姓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乱世之中,常有两道少年人影,除恶不留痕迹。久而久之,百姓便津津乐道地称他们为“鹭岛双侠”。

虽再没捅过什么大篓子,张海楼偶尔还是身上挂着彩回来,然后被干娘发现破绽。张海琪边罚他在院里扎马步,边抱着看家的大黄狗梳毛。

“张海楼,我有的时候真想找根绳把你拴在院子里,阿黄都比你教我省心。”

张海楼挨了训,半点不恼。他也清楚自己天生性子烈、做事冲动,可他也在慢慢学着收敛锋芒、克制行事。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张海侠。他心思细、看得远,凡事思虑周全、步步稳妥,虾仔就是他最硬的底气。

他是无人能拘的野马又如何,张海侠手里握着牢牢拴住他的那根绳,纵一身桀骜,心自有归处。

Chapter Text

3.

张海侠17岁那年,两人被送去和档案馆的其他预备成员一起受训。

档案馆收留的孤儿,年少时都散在厦城各处养着,快成年才统一聚到这座深山中的秘密基地。集训不只是练身手,也是让这群年岁相仿的少年彼此熟悉、磨出配合的默契。往后成员们分派各地执行任务,这段日子,就是提前攒下彼此的情分,培养默契。

张海侠和张海楼在老宅也算是当了快十年的少爷,初来山里时,面对废弃防空洞里十几人挤一张的大通铺,张海楼还赖赖唧唧地玩笑说:“这真是训练?我怎么越看越像大牢啊。不会是事到如今干娘终于厌烦咱俩了,准备打包一起卖了吧。”

话虽如此,到了晚上休息时,张海楼倒是挨着张海侠的身侧,一沾枕头倒头就睡。

张海侠挨着他躺下,心里叹了口气,今晚注定是睡不踏实了。

张海楼的睡相,从小就烂得离谱。以前两人偷偷喝了干娘的陈酒,醉得东倒西歪挤在一张床上。第二天张海侠醒来只觉得身上千斤重,张海楼手脚大开,胳膊架着他的脖子,腿盘着他的腰,被子早就被踹到地上,睡得毫无章法。

这会儿也是一样,睡到半夜,张海楼已差不多头脚颠倒。好在他睡在靠墙边的位置,要挤也只挤得到张海侠一个人。张海侠只觉得有个毛茸茸的脑袋一直在自己腰间拱来拱去,他揪着领子把人提溜正,压低了声音骂道:“张海楼,你是狗吗。”

张海楼睡得迷糊,眼皮都没抬,顺势一翻身,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嘴里含糊嘟囔着:“好哥哥,你别弄我,让我睡觉。”

张海侠蓦的一下耳根通红,胸腔里一颗心跳的厉害,身子也僵得不敢动了。搅乱他心绪的罪魁祸首毫无察觉,转眼又沉沉睡过去,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在他颈侧。

他说不清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心慌是什么缘由,可这种不受控制的心跳,早已不是第一次。他心里清楚,所有无端的悸动,都来自这个人。

是他训练擦伤手臂,张海楼给他上药时擦过皮肤的指尖;是雨夜里练完身法,张海楼给他递过来那件烘干的衣裳;是张海楼第一次独自外出做任务回来,迫不及待同他分享在外所见的新鲜事时,眼里只映着他一人的眼睛。

过了许久,紊乱的心跳才慢慢平复。张海侠侧头看去,张海楼已经翻了个身,狗皮膏药似的扒在墙上。

张海侠悄悄踹了下他的屁股,在心里骂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惹事精。

次日天亮,张海楼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他摸着后脑勺感慨,语气里满是遗憾:“我还以为我要不适应这种艰苦生活了,看来还是少爷命,苦力身子啊。”

张海侠顶着有些发青的眼圈,狠狠揪住他领子:“劳驾少爷,今晚上睡觉老实点,要是再把我吵醒,我就把你胳膊腿卸了。”

张海楼嘴欠得很,立刻反驳:“是你自己吃不了苦,别赖环境不行。”

话音刚落,见张海侠已攥紧了拳头,他立马识趣,胳膊一伸两腿一蹲,飞一般从松松垮垮的睡衣里钻了出去,光着膀子溜之大吉。

除了适应大通铺,张海楼和训练的成员熟稔的也很快,摆平了几桩差点发生的打架斗殴,又背着教官带人在山里偷打了几次野兔解馋,短短几天便混得如鱼得水。

张海侠倒是有些不适应。倒不是不适应环境和训练,而是不适应和这么多人打交道。

但是他面上依旧温和得体,和其他人一起组合出任务都完成的十分出色。且团队训练、统筹调度,每一次都做得滴水不漏,连教官都夸他天生是做指挥官的料。

只是他没法像张海楼那样真的融入进去。

虽说都算张家人,未来也是一起做事的同僚,张海侠和其他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他的在自己的心里也圈了一小块地,就像张家老宅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面住了干娘,住了张海楼,除此之外都是外人。他可以为集体拼命,为档案馆卖命,却没法掏出多余的真心与热络。

所以当张海楼又和某个刚认识的好兄弟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地走进门时,张海侠微微有点恼火,也不和张海楼打招呼,只低头一下一下抚平袖口的褶皱,刻意冷淡。

张海楼眼尖,立马看出他情绪不对,快步凑过来弯腰看他:“怎么了?摆着张臭脸。”

张海侠不说话,自顾自地转身继续整理手上的资料。

张海楼跟在他身后,脑子里飞快回想这几天的事,越想越茫然:“我这几天没闯祸,也没惹你,你又气什么?”

张海侠也自觉气的很没道理,随便挑了个借口,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说好了这几天睡通铺不许抽烟,又谁给你烟抽了,难闻死了。”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会小动作很多,张海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舌尖在嘴里轻轻一转,含着的薄刀片顺势滑动,唇角不经意露出一点尖刃的轮廓,像蛇信一闪。

他跳到桌子上,翘起二郎腿耍赖:“你这鼻子也太灵了,我还特地在外头刷了牙,又在风口吹了半天衣服才敢进来。”

张海侠盯了会儿他摆弄刀片的舌头,压下莫名其妙的火气,不经意道:“收收你那舌头,知不知道什么叫技不外漏。”

“知道了知道了,”张海楼连连叹气,“来了这儿以后你训我的次数比师父还多。”

他说着,顺手抽过张海侠手里的资料,扫了两眼,忽然来了兴致:“听说你原定任务去泉南?怎么档案写的是汕城,跟我一个地方?”

张海侠把文件抢回来,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一开始是去泉南,不过我跟你搭档换了,所以这次去汕城的任务,是我和你一起。”

“真的!”

张海楼兴奋地跳下桌子,又很困惑地挠了挠头:“不对不对,我也去跟教官申请了换成跟你一起,凭什么他骂了我一顿,却同意你啊!”

张海侠垂着眼,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弧度,压不住的欢喜从心底漫上来。他清清嗓子,故作得意:“很简单,我讨教官喜欢,你只会惹教官上火。”

两人闹了一阵,张海侠收好桌上的档案纸,指尖在纸面那行“岭东汕城,缉拿回馆”的字上轻轻顿了一下,问道:“任务资料你都看过了?”

说起正事,张海楼收敛了嬉皮笑脸:“看过了。汕城黑市有个代号叫‘捞海佬’的,做的是两头生意。洋人要宝物,盗墓团伙和贵族老爷要银子和烟土,他夹在中间牵线交易,手里压了十几年南洋的秘闻。干娘要他这个人,是要他脑子里所有没写下来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个人形账本,抓回来替档案馆干活,是吧?”

“没错。”张海侠应声,“此人警惕性极高,生人近不了身,武力强拿只会让他鱼死网破,就算强行带回厦城,只怕也不会开口吐露半个字。只能借着生意由头靠近,慢慢磨,一步步拿下他。

张海楼仰头轻轻吐了口气:“凭空冒出来的外地客商,他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想让他彻底放下戒心,身份必须立得住,最好是让他主动找上门来。”

张海侠快速回想完这几日翻阅的所有汕城资料,抬眼的瞬间刚好对上张海楼的目光,两人异口同声道:“徐家。”

徐家是汕城顶尖的侨商大族,巅峰时期垄断大半南洋船运生意,家底厚重得吓人。可近年徐家大势已去,本家嫡系接连凋零,现任家主重病缠身,膝下没有男丁继承家业。唯一的小姐留洋归来,也不是个性子强硬,能撑起家业的。

族里旁支都等着家主去世趁虚抢占南洋货路,逼压宅产。徐小姐走投无路,悄悄拿出家里压箱的私货脱手换现银,想来十分合理。

两人就此商定下,张海楼易容女装扮徐家小姐,只端出一副东家做派,张海侠则扮世代跟随主家的商行掌事,负责与“捞海佬”细谈。

“扮漂亮女人,这我可最擅长。”张海楼勾起一抹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伸手顺势挽住张海侠的胳膊,故意打趣,“要不咱们再加段戏,就说徐家小姐对你这掌事动了心,你为了小姐甘愿赴汤蹈火铤而走险,俩人变卖了银钱就私奔去南洋过日子。这么演,是不是更真?”

张海侠莫名有些被戳中心事的慌乱,一把将他的手拍开:“别胡闹了,这种生死不离的爱情戏码也就哄哄小孩子。我已经定好了船票,简单收拾下物件咱们就出发。”

张海楼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又肆意笑道:“好啊,这趟汕城,咱们好好会一会这位捞海佬。”

待到傍晚,两人并肩走向码头,海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暖色的夕阳映在水面上。

张海侠垂眼,地上被霞光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心中忽然很平静,不想再去细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只要他们能一直在一起,那就很好。

Chapter Text

海浪拍打着汕城码头的青石路,一间藏在渔市后不起眼的茶馆迎来两位面生的客人。

一名年轻男子身着素色长衫,眉眼微敛,安静站在木窗边留意外面的动静。另一位小姐一身裁剪利落的白色洋装长裙,胸前挂着一块精致的怀表,眼角眉梢皆带着矜贵傲气。二人已经等候近两刻钟,始终不见捞海佬的人影。

“这鬼地方又潮又闷的,热死人了。”那位小姐指尖不耐烦地叩着木桌,语气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娇蛮,“我亲自赴约,够有诚意了吧。这人倒是端足了架子,若再不出现,我便直接让人封了码头所有通路,不信他不出来。”

身旁的年轻男子收了望向窗外的视线,微微弯腰软声哄道:“小姐别急,传闻此人素来谨慎,此刻或许躲在暗处打探虚实,才迟迟未到。咱们再稍等片刻,事成之后,我陪小姐去街里新开的铺子散散心,好不好?”

说罢,又捏了捏他的手臂,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在耳畔低语:“院墙后有人,稍安勿躁。”

张海侠的声音有种让人平静的力量。张海楼侧过头,鼻尖几乎擦过对方的脸颊,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不免有些太近了。他轻咳一声回身坐正,摆弄着茶碗的盖子,勉强将思绪拉回,细细复盘了下行动有没有什么纰漏。

前几日二人拆分行动,张海侠专盯着徐府商行,暗中摸清几处私产底细,同时探查捞海佬的动向;张海楼则混在洋行街边,远远观察徐小姐还有那位掌事平日的神态和习惯,惯常走的街巷也一一摸清。

昨日上午,二人分别找准落单的徐小姐和那位掌事,寻了个僻静巷口把人截下,安置在城郊一个客栈里,暂时断了真人露面的可能,才寻机会和捞海佬搭上线。正因动过手脚,张海楼始终悬着心,担心这人发现破绽避而不见。

所幸没过一会儿,一个清瘦的男子便从门口缓缓走进来。他俯首作揖,沉声道:“二位贵客久等了,方才打发了些烦人的耳目,这才来迟了些。暗处的生意,不得不谨慎,还望二位见谅。”

张海侠点头回礼,张海楼仍稳坐在椅子上,抬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轻哼一声不屑道:“阁下架子倒大的很,只是不知道胃口如何,吃不吃得下徐家这批东西。”

不等捞海佬再开口,张海楼又懒懒垂下眼,摆弄着项前的怀表,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不懂生意上的事,今日之事全权托我家掌事与你详谈。你不必心存试探,我人坐在这儿,谈好的价码我当即就能拍板,不必走商行的路子层层报备拉扯。”

张海侠顺势坐到捞海佬对面,一副全然听命于东家的恭顺模样,他端起茶壶给几人满上茶,微微垂首,算是替自家小姐的脾气致歉。

捞海佬从容落座,抿了口茶,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开口便直入正题:“徐小姐是个爽快人,贵府压箱底的宝贝能由不才接手,是在下的荣幸,定然尽心尽力。不知徐府想走南洋哪条路子?”

张海侠神色温和,顺着他的话道:“我们正是信先生出手稳妥,才特意找你。这批货大多是徐家早年从北边收来的皇家藏品,不便走公路,只求变现不留痕迹,且越快越好。”

接下来二人就货品、交割时辰、银钱兑算聊了近半刻钟。捞海佬见对方虽不清楚道上门路,但的确是久经商场的谈吐,对古物也颇有见解,便慢慢放下戒备,只当是落魄世家私售古物的寻常交易。

几番对答下来,张海侠撇了眼张海楼手中怀表的时辰,缓缓将话头一转:“先生常年独走汕城,不挂靠任何帮派,孤身维持这么多年实在辛苦。只是近年汕城海路局势乱得很,洋人、海盗、地头蛇互相倾轧,想来这中间人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了。”

捞海佬镜片后的目光骤然一沉,常年游走黑市的警觉提醒他,对方来者不善。

他不露声色地往窗口挪了几寸,嘴上敷衍道:“各行有各行的难处,今日只谈货价,多余的事,不必多言。”

话音未落,他已然打算翻窗逃出去,可刚想动作,脸侧便闪过一道寒芒,接着耳廓生出尖锐的疼痛,伸手一摸,指腹染上温热的血迹。

向东西射来的方向看去,那位一直懒洋洋在一旁安静喝茶的小姐双唇微张,舌头灵巧地卷弄着几枚刀片,眼角眉梢尽是狡黠,哪还有半点娇养矜贵模样。

张海楼挠了挠耳朵,不怀好意道:“先生若是再动一步,我不确定这刀片割的是不是整只耳朵了。”

“看得出阁下有些功夫底子,不过我劝你不要想着和我们硬碰硬,”张海楼故意举起茶杯向他致意,仰头一饮而尽,“这水里的东西已经到了起效的时辰,若强行运气,三步之内必倒。”

捞海佬强忍着怒气:“你们到底什么来路?”

张海侠语调依旧温和,眯起眼笑道:“先生不必急着生气,我们虽没有徐家的宝贝,却是诚心要谈一桩于你有利无弊的生意。只是先生疑心太重,寻常方式只怕连您的面都见不上,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们师父想请您去厦城帮个小忙,相对的,我们也会帮你解决在汕城的麻烦。”

他将提前摸过的底细细道来。捞海佬原名林叙,早年与亲弟弟在汕城合伙经营货船生意,谁知一次运货途中,一伙洋人联合海盗半路劫船,弟弟不幸殒命,林叙侥幸跳海被一艘渔船搭救才侥幸逃生。当地官府不愿生事,压下命案不予追查,仇家趁机夺走他全部产业。他不敢露面,又不甘心逃离汕城,这才躲进黑市做中间人,搜集情报伺机报复。

两人言语交锋了半刻钟,林叙终于败下阵来,无奈道:“我跟你们走,若真能帮我报了血海深仇,这些年收集的情报见闻我绝不藏私。只一点,我要带一个人跟我一起离开。”

张海楼偏头松松脖颈,活动开腕间筋骨,一脚踏上桌沿不耐烦道:“兄弟,没有你这么讨价还价的。”

林叙也不惧他,摇摇头:“我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当年我对天起誓,这辈子定与她同生共死。若我离开,独留她在汕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自然也不会一人苟活于世。”

张海侠先前打探林叙底细的时候,从未听说过他有个夫人,可见将人保护的有多仔细。

他的思绪突然飘的很远,出发前张海楼玩笑说要演一出郎情妾意的戏,自己反驳他说那都是糊弄孩子的戏码。可乱世之中,人心诡谲,却真有一种情意能让两个原本陌生的人以生死相诺。

那我们呢,张海侠心想。他沉默地盯着张海楼的背影,明明两人的命运已经密不可分,也早就默认对方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为什么自己反倒却不敢跨过那道心知肚明的界限,似乎越过就会变得一无所有。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几人沉默许久,最后还是张海侠一锤定音:“好,我答应你。”

为免被人发现,两人商定先乘私人渔船转移,再乘大船回厦城。破旧的小船只有一个屋棚,留给了林叙和他夫人,张海楼和张海侠便在甲板铺了层破旧帆布勉强凑合一夜。

两人路过屋子时原想敲门送些吃食进去,却从门缝瞧见林叙正牵着夫人的手拥吻,又轻抚女子的发丝低声安慰。张海楼和张海侠对视一眼,转瞬又各自移开目光,周遭只剩无声的窘迫。

船随着海浪摇曳,明月高悬,星子闪烁清晰可见。两人静静坐在船尾,如今虽不是冬日,偶尔拂过的咸腥的海风还是吹得人有些冷。

张海楼扯了张薄毯子蒙头披在两人身上,肩膀靠在一起。他倒吸口凉气,龇牙咧嘴的:“凑合挤挤吧,这要真冻一晚上也够咱俩受的了。”

张海侠嗯了一声,接着抬头看星星。

张海楼有点不高兴,胳膊肘捅了捅张海侠的腰:“张海侠,我记得你以前话也没这么少啊,最近怎么回事,三棍子打不出个响来。”

“我有吗?”张海侠装傻,“可能最近折腾的有点累了吧。”

张海楼翻了个白眼:“你放屁,这趟任务顺的不能再顺了,下洞摸棺材都没见你喊过累。”

张海侠被他闹的没招,胳膊杵在膝盖上歪头问他:“你想聊什么?”

张海楼眨了眨眼,一张俊脸突然靠近上来:“虾仔,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张海侠一时哽住,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把人推回去:“打咱俩认识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一起,除了师父,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有其他性别为女的熟人?”

“那你不好奇吗。”张海楼也不恼,握住他的手腕又凑上去。

“好奇什么?”

张海楼微张开嘴,指腹点了点嘴唇:“这个。”

张海侠脑子有点发晕,又听张海楼继续说:“刚才屋里那俩人……你不好奇什么感觉吗?”

张海侠被他一句话乱了心神,整张脸一下子烧起来,他慌忙错开视线,嘴上却不甘示弱:“你要是闲得发慌,就等回厦城自己想办法试试。”

半晌没听到身旁的人应声,张海侠没忍住转过头去,撞进一双极认真的眼睛,眼底似含千言万语,映着满天星河。

“等回去干什么,现在就试试。”

话音刚落,一个猝不及防的吻便覆了上来。

张海侠所有的感知瞬间抽离,世界安静得发空,只有唇上滚烫的触感愈发强烈,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灼烧着五脏六腑。

他拼尽全力找回理智,狠狠揪住张海楼的领子低声斥道:“张海楼,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张海楼倔强地与他对视,声音颤抖:“我当然知道。倒是你,张海侠,你在怕什么。”

“这不对,海楼。”张海侠强压住快要失控的情绪,缓慢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心底汹涌的念头,“我们可以是同门,是兄弟,唯独不能是这样。”

张海侠这一瞬才想明白自己的恐惧源自何处。家族与师门传承根深蒂固,是他和张海楼这辈子都无法割舍的关系,可情爱仅凭几瞬心动,若日后热忱褪去,只余尴尬,他又有什么办法把人留在身边?

况且档案馆专查奇闻诡事,正式入馆后便是九死一生。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一旦有人真出了事,只会让活下来的人加倍痛苦。

张海楼红了眼圈,又在眼泪落下来之前狠狠擦了把眼睛:“有什么不能的,我喜欢你,也看得明白你的喜欢。林叙说要与他妻子同生共死的时候,我羡慕得发狂,我恨不能跟每一个认识的人说,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也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要同生共死的人。”

不等张海侠拒绝,他急促地喘了口气,一字一句似从齿缝中挤出来:“张海侠,我不信你怕那些劳什子的繁文缛节,不管你担心什么,任前面有什么刀山火海,我们一起闯就是了。”

张海侠放开他的衣领,无力地坐在地上。身边油灯中的烛火随着船身忽明忽暗,正应了他此时胸腔中焦灼的千头万绪。

过了半晌,张海侠终于败下阵来。他松开攥的发白的指尖,涩声道:“你真想好了?”

张海楼点头:“当然。”

张海侠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托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下去。

张海楼紧紧搂住他的腰,像要把人嵌进怀里。他这嘴上功夫练的是童子功,张海侠只觉一条舌头灵活地从唇间钻进来,极缱绻多情地与自己的纠缠。火从舌尖烧遍了全身,烫得人连魂魄都在颤栗。

直到几乎喘不上气,两个人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头抵着头,低低的笑。。

张海侠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瞳孔深处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疯狂:“要是有一天你后悔了,我不会给你机会离开我。”

“我不会后悔,”张海楼抱住他,头埋在颈窝里,声音在耳边呢喃,“若真有那一天,你就用链子把我锁上,关起来,让我一辈子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