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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块布景板也安装到位后，Hugo拿着建筑蓝图在仓库里穿行，确认一切都完美无缺。载着外星朋友的轮椅被他下指令挪进卡车，方便转移。
他的两个下属突然闯进门来，差点将门板撞掉，那胶合铰链门板可是布景指导五分钟前才刚刚安装上去的。Hugo站起，怒斥他们，同时试图挡住Noah的视线。但等他回过头来后，与Margret父亲曾坐过的摇椅轻轻晃动着，Noah的影像却从上面消失。幻影不可能挪动现实中的物体；Hugo很确定那只是幻觉，或者他倾身，想握住幻影Noah的手时动作过快、过于用力，衣襟或带起的空气带动一下老式摇椅罢了。
挪动轮椅时，有人不小心将它磕到车厢入口。震颤从轮子传导到座椅靠背，年老的外星人吃力地抬起头寻找Hugo，衰弱的双眼反射不出一点照明灯的光彩。外星生物门还是感知到了人类又一次令人发笑的技术误用，Hugo想。
“失去妻子后你就拒绝与我沟通了。”Hugo说。
Noah咬紧牙关，在摇椅里瑟缩一下，冷汗从花白眉间簌簌渗出。很明显Noah已坚持不了多久，这些预兆Hugo认得的。即使Wardex有办法集中全世界最先进的医学技术——这其中的绝大多数甚至还是Noah的科技团队校验并批准过的——年过六旬，连眉毛都开始变白的Noah仍然不是最理想的实验体。某种程度上Hugo也有责任，是他亲手激起了Noah对地外生物的极端兴趣；然而，如果一定要给自己找个固执的对手，如果Wardex的领导终将成为他的敌人，那这个人还是让Noah来当吧，毕竟他如此了解Noah。在剑拔弩张的紧张对峙中Hugo竟然找到一丝甜蜜慰藉。看着汗水缓慢洇湿Noah的高领毛衣领口，Hugo默默放松了些精神戒备。当然，只是关于感情的部分，与揭露日计划相关的重要机密内容还被他紧密守护着。
“那是五年前的事。五年里我哪一天没有向你下达指令？”终于喘上口气，Noah挤出一句反问。
“可是你对其他人类的同情和她一块下了葬。”Hugo决定停止绕圈子，速战速决，因为他真的担心Noah的身体吃不消。Noah绝不会允许在战争最后的高潮阶段他却没法堂堂正正地凭自己努力走来，望进Hugo琥珀色的双眼。
“死到临头还在唱那浪漫的理想主义的歌。乌合之众必须跟随我们……”Noah打断自己并加以纠正。“……Wardex公司，和美国最高权力机关的指引。你个叛徒。”
“我只是想再次靠近你。”Hugo埋着头，说。他看见Noah的手背苍白，针眼一层叠着一层。有一瞬间Hugo几乎忘了他无法碰到Noah：擅离工位不到24小时，Hugo已经在怀念他的最大敌人了。他倾身上去；他扑了个空。布景门上传来好大一声碰撞声响。用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和不似他这个年龄段的敏捷，Noah盯住房屋入口。
揭露日在即，Hugo发现自己终于不愿再说更多的话。他又一次深切地感知到人类语言在这种重要时刻显得多么无力。
手下匆忙来回，向他即时汇报两名接触者各自的最新动态。Hugo告诉忧心的下属，只要相信就好。
五年前，Noah妻子的葬礼。Hugo迟到了将近三个小时：当他迈入教堂中殿，Noah恰好结束追思告别演讲。Hugo在座椅最后一排坐下来。他故意不去看Noah红肿的蓝眼睛。他无法再一次目睹Noah落泪。
Noah抓住了Daniel，外星人选择的的第二接触者。Hugo走进卡车后厢，将头贴着气泡膜保护罩，慢慢坐到地板上。透明气泡内的外星人还在熟睡，对他、对保护罩以外的一切事情漠不关心。Hugo选择相信这代表着好消息。
Noah的妻子向Hugo报道，Hugo问她病情的事。Noah的妻子答谢他的关心，而后顾左右而言他，将记载了上一次报道至今天为止的Noah详细个人追踪资料递给她的秘密上司。Noah打开报告，支起文件夹，将它挡在眼睛前面，从桌上镜框的反射里默默观察Noah的妻子抚摸咽喉，控制住又一次呕吐反射。她闭起眼，皱着眉头的神情，与丈夫Noah莫名有些相似。Hugo敬佩Noah妻子的隐忍，他感谢Noah妻子的付出，但Hugo实在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了。尖端医疗技术也有它的局限，他们两个都清楚，她时日不长了，可能下一次汇报会在她的葬礼上。
为Noah的妻子绅士地拉开办公室门之前，Hugo鼓足勇气，问出了那个他害怕听到回答很久的问题。
“你恨我吗？”
“以前恨过。”Noah的妻子抬头向他微笑。即使被绝症残忍折磨，这名勇敢女人的美丽也丝毫未减。正是Noah最痴迷的那种性格品质。Hugo为Noah亲手挑选的完美恋人。
“但现在不恨了。因为Noah的确真心爱我。我也同样爱Noah。”
美丽女人翩然离去，在Hugo眼前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最新情报说Margret果然成功找到并轻易突破Noah下重兵把守的军营，当着Noah的面，拉着Daniel的手带他离开。Hugo经常想，外星人压在Margret肩上的担子是否太重了，她不光要领悟全世界每一种人类语言，还要和全部人类永远友善交流，触碰到人类心中最柔软、隐藏得最深的同情心部分。显然Hugo清楚Noah把Margret认成了哪一名女人。他为此感到十分荣幸。
Hugo最欣赏的女特工迅速扫视新任务材料，疑惑地询问。
“长官，这上面没写预期任务时长。”
“每一次汇报后我会给你更新消息。”Hugo说。他不想撒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实话。
女特工继续翻阅报告，然后抬起头来。
“长官。下个问题有可能逾越我的安全等级，但我请求向您提出。”
Hugo看着她。年轻女人欲言又止，一道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颊。即使对女性不感兴趣，Hugo还是能感知到美的存在，他定睛望着女人耳边的柔软汗毛，轮廓毛茸茸的，夕阳余晖里被染成金黄色。
“文件内含大量目标的个人私生活信息，以我的卧底经验来看，不像是外部调查人员所为。我可以了解这些信息的来源吗，长官？我必须确认信息正确与否，这关乎我如何对目标开展行动。”
Hugo叹了口气。
“相信我吧。”他最后只能回答道。
火车，枪战，更多的火车。Hugo尽力安抚下属们，同时派Santiago拉响火灾警报，沿着铁路线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起码火警车自带装备，最不走运的话，还能把两名接触者的躯体残渣从石子地上冲洗下来。
“我升职了。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直属上司。”Noah对Hugo说。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Hugo笑道。可惜他两只手都占着，否则他一定会从开采坑里跳出来，去拥抱他最好的朋友的。虽然前一晚的事情过后，Hugo不确定他和Noah是否还算得上朋友。如果能更进一步的话……Hugo心脏狂跳，几乎没法再想下去。这就是所谓的双喜临门吧？
“Hugo Wakefield，”Noah用全名叫他，Hugo心里一沉。“我命令你即刻离开此地。此外星生命接触地址由美国政府接管。”
Hugo的脑子没转过来。他被开除了？那Wardex的研究成果呢？但Noah刚才说，他变成了自己的上司？Hugo呆呆地看向踩在坑边的Noah，对方西装革履，三十有余，年轻气盛，意气风发，脚上的皮鞋虽然踏过沙土和砾石，仍旧干干净净，一尘不染。Hugo往自己围着的破围裙上蹭净双手。
“出来。现在就出来。你无权再处理第一手信息。政府判断你对外星生物的态度太过软弱了。”Noah从鼻孔里出气，Hugo站直，从这个角度他终于看见Noah的笔直西裤上溅了一枚泥点。有那么一秒钟Hugo差点想拽起他的脏围裙去擦，他好歹是忍住了。
“那我怎么办？”Hugo只能想到这个问题。
像是没考虑到Hugo会这么问他似的，一向沉着的Noah明显哽了下。
“你不要下田野了，以后坐办公室。我会找事给你做的。”
然后Noah的新保镖们就直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扯出还愣在坑里的Hugo，并威胁要指控他擅闯美国政府财产。Hugo的手被反绑在背后，也被堵上嘴，他甚至无法在军队拉走奄奄一息的外星生命、粗暴地将其塞入转移隔离箱时，告诉他们，那箱子里应该持续供应二氧化氮，那是外星人的养分储备。
稍晚时候，Hugo犯下了他的头一桩叛国罪。他连夜转移了他还没来得及向Noah展示的第二名外星人。隔离材料匮乏，Hugo只好自担风险，隔着一层薄薄的蓝色乳胶手套，弯腰下去抱起“它”。外星人将两颗眼睛之间的部分贴在他的头上。Hugo总认为，那就是他获得外星人召唤的瞬间，外星生物给他分享抵挡思维入侵的能力，作为对他的谢礼。
救火车狂鸣警笛，驶回库房。Hugo向Margret做自我介绍，对方不肯看他的眼睛。
他给了Margret一点点放松时间：一一阅读他的手下，打招呼，让所有人都为她的高超能力而倾倒。
然后他让Margret参观她儿童时代的房子，一比一复刻。正如他所预期的那样，Margret崩溃了。
Hugo可以把刚才的事全部推到忘乎所以，和身为年轻的男同性恋，他就是管不住下半身上面去，可是他不想。折腾了好一会，Noah恐怕也累坏了，简陋帐篷的顶灯还开着，光裸一个灯泡悬在电线下面，被蚊虫撞得晃荡，电灯开关被熟睡的Noah压在身子底下。Hugo找了毛巾来，生怕弄醒Noah，轻轻地擦拭他赤裸的下体。在白毛巾上Hugo看见了血，他唾弃自己心急，竟然头一次就弄伤了他毫无经验的恋人。或许他可以叫Noah他的恋人了，Noah已经明白他的心意了吧？哪怕Noah不相信他的表达，他的追求，他这些年来苦苦的付出，现在Hugo把自己的大脑完全向Noah打开过，他们终于也上床，Hugo还能怎么否认？
拉过另一条睡袋来当被子盖，Hugo在Noah身边躺下。
既然Margret不肯探索他的记忆，Hugo也乐得自由，他放任自己一半的意识陷入对过去的回忆，用另一半思绪管理眼前的事。Daniel也在，Daniel是真正的外星人选中的人类交流者，比自己这个半吊子重要多了。他让Margret流连于十岁女孩的卧室中，耐心等待她接受现实。
Daniel也希望她成功。Hugo的外星朋友希望她成功。全人类希望她成功。
与痴恋对象头次做爱的记忆其实没有Hugo愿意承认的那样深刻。一切都像老化的相机底片般模糊，边缘带着些柔光阴影。他太天真了，当时的Hugo真的相信，这就是永恒，他和Noah的关系从此刻开始，只会往好里发展，绝无变坏的可能。年轻时，Hugo一个人的感情就足以充沛，将他们两人都卷入迷乱的热潮。数十年后还在苦苦单恋的Hugo将会纠正他自己的想法。总之，那时Noah的头发里还不见一丝白色，Hugo的后腰也没有被他长时间伏案活活毁掉，两具青春年少的躯体乐意怎么干，就怎么做，只有纷扰的蚊虫，和草率搭建、摇摇欲倾的临时帐篷可以阻止他们。具体的动作细节Hugo已经不记得了，他能想起来的，仅剩下Noah的表情，他进入Noah时Noah蓝眼睛里涌出的泪水。Noah从不在别人面前哭泣，和两人相熟的同伴都笑他铁石心肠。每次Hugo都为Noah辩护，因为Noah懒得参与这种无趣的逗乐行为。现在Hugo看着Noah哭泣，大颗大颗的泪珠挤出眼角，排成一排顺应地心引力流下，在侧躺中的行政长官鼻梁周围聚起一汪湖水。Hugo担心他弄痛了Noah，但Noah拒绝承认。Noah空闲的那只手还紧握着外星文明遗迹，整个人在感官的狂喜中震颤。Hugo能感觉到Noah在他脑子里巡逻，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稳定地被Noah触摸给Hugo的太阳穴带来一种酥麻的疼痛感，Hugo分出一点精力思考着，想到第二天早晨应该把这件事写进他的实验记录本。在这本该最幸福的场合Hugo居然没有全神贯注，或许有损他浪漫情人的名声，但Hugo作为科学家的那部分总是推挤着、催促着他，叫他快些将这最新发现整理记录，保存下来。所以只要做好万全准备，普通人类也能接触外星文明使用的物件。不过，Noah要是知道Hugo在科学记录本里只把他叫成“普通人类”，八成会吹胡子瞪眼罢。可能他的混乱思绪影响到了连接稳定性，Noah的手颤悠悠张开了，那根上面雕满神秘符号的器具咕咚一声滚到垫子边上。Hugo颇为担忧地往Noah前面摸，才发现他毫无同性经验的恋人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一声不吭地射精了。
Hugo看不见Margret和Daniel眼前的事物，他只能尽起他负责人的职责，在年轻男子陷入恐慌之时安慰他。Daniel偏偏也有那么一双蓝眼睛。
他不必询问Noah看到了什么，毕竟从Noah的表情上就可以阅读出来。而且，如果Hugo的研究结果准确无误——有实验室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计算机打点纸带和记录本做支援——Hugo确定Noah应该正亲眼看着Hugo脑子里最深刻、强烈，但Noah直到目前为止，都选择性无视的那个念头。他爱Noah。Noah已经在无数次单独相处中拒绝正视Hugo的示爱，然后在下一次部门会议快结束时不假思索地支走除了他俩以外的全部无关人员。Hugo无法再这么欺骗自己下去；他必须要让Noah承认他的爱是真实存在的。如果Noah不相信语言，行为，以及人类文明的任何一种表达，现在借助外星人的力量，Noah最想得到的能力，Hugo亲自带队突破性的研究成果，Noah总该相信他了吧？
他应该意识到，Noah对人类感情的漠视其实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但Hugo当时毫无求证的心情，因为熬过初次建立链接的生理性不适后，他强撑着爬向稍微比他体弱的Noah，将高加索男性翻转过来，担心Noah咬到了舌头，却看见Noah的双眼里满是纯粹的恐惧。恐慌。Noah在害怕他。
“你真的……在这么想？”Noah颤抖发问。
此刻Hugo愿意用一切东西换取他爱的人镇定下来。但是这个问题Hugo不愿回答。他已经借着这个机会，向Noah完全敞开思维，如果Noah愿意，如果Noah没有被无端恐惧攫住心神，他应该自己就在Hugo的脑子里看清楚证据了，接下来还要怎么向Noah证明自己，Hugo无法想象。取而代之的，Hugo在心里长叹一声，把占领他思维时长第二名的想法拉到明面上。Noah的眼睛瞪得很大。不过Noah不再害怕了，起码没有面对Hugo的深沉感情时那么恐惧，下半身的事Noah还是能理解的，都是男人嘛。
趁Noah逃开前，Hugo望住那双因瞳孔扩张而稍显暗沉的蓝眼睛，用力吻了上去。
库房被侵入时Margret握紧外星科技装置。曾经从Noah手中落下的那根，Hugo叛逃时特意确定过的那个。Hugo觉得他有权利在Noah的权力帝国里带走一点纪念品。外星人的器件发出明亮的光芒。
“他们看不见我们。”Margret笃定地说。
“跟着亮光走。”Noah同时说。Hugo最欣赏Noah的随机应变能力；这也导致他反过来去翻Noah的脑子毫无意义，毕竟Noah的下一步指令，要等事情发生了才会形成。他就站在Hugo面前十几米远的地方，Hugo看见Noah的右手食指上脏了一块。希望不是他坚持要靠自己走路，结果和自己精神连线消耗太大，跨出车门时脚软扶地摔的，Hugo想。本着科学精神，Hugo送出几个敢死队成员。验证之后他们立即撤离，脚步在湿润的库房地上激起声音和水花，没人去管。拉响警报、将几个没长脑子的雇佣兵撞得人仰马翻之后，Hugo全队驶向肯萨斯城电视台。
离开足够距离后，Margret脱力放开手，于是Hugo冒险取回的纪念品在Hugo的注视中化成消防车厢里的一地碎片。
他取下橡胶手套，Noah深呼吸，喘气的结尾有些颤抖。Noah在紧张，Hugo控制不住地想，他真可爱。紧张什么？Noah居然会觉得Hugo可能要害他。实际上他敢让Noah接触的东西，怎么有可能没经过反复实验，尤其是Hugo自己亲自确认过，绝对不会伤害Noah分毫的？
为了让Noah放下心来，Hugo最终还得自己也伸出手，和Noah十指交缠，外星人的精神交流装置被压在他们两人手心里。Noah回握住Hugo的手指，Hugo的心跳漏了一拍。
揭露日最终还是到来了。经历了些许挫折，Margret能力爆发，攀上新高，揭露日最终还是到来了。全世界为之震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取消，在纯粹的混乱中Hugo走到Noah瘫坐的办公椅背后。他搭上对方肩膀，Noah一反常态，主动握住他的手。Hugo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指头。
“研究太多外星人，你被他们的歪理洗了脑了。那是外星生物，它们能懂多少地球上的事，谬论！它们只想奴役地球，把全人类变成他们的玩物。交给美国政府管理是正确之举！”
“Noah，”Hugo轻轻说。“我不想跟你吵架。”
他真正想说的是，你为什么不愿理解我一下？但Hugo也清楚，Noah认准的道理，他是不会退缩的。Hugo看着Noah太阳穴上爆出的血管。他最新的发现应该能让Hugo冷静下来。
“想亲自看看我是怎么想的吗？”Hugo只是问。
仍然怒气未消，Noah愤怒地瞪着他。Hugo想亲手把Noah眉间的皱褶抚平。他强迫自己换了个想法。
他相信总有那个时刻，Noah最终能够和他想法一致。哪怕要他等很久，等几十年，等到死，等到世界末日、天地毁灭，Hugo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