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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寂第一次将收音机的旋钮转到那个频道时,他的神智与双子塔一起轰然倒塌。
2001年9月11号的深夜,雾气氤氲的浴室中,水汽悄然生长。它从水面升起,贴着墙壁灰色的瓷砖向上蔓延,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团薄薄的灰白。排气扇轻轻搅动薄潮,又见证着它们缓缓聚拢。像推开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一阵带着温热的腐朽气息吹拂过老式的白色搪瓷铸铁浴缸,那宛如火柴将熄的焦味揭示了浴者对硫磺皂的偏爱。涩谷独有的橙黄霓虹光晕倾泻在磨砂玻璃窗上,把整个房间泡成一方六平米的旧茶。
洗手台上放着一台沉重的银色收音机。如暴雨天的闪电般亮起的屏幕上,淡绿色的数字浮现,显示着频率。天线被完整地拉出,像一根古旧的细长探针,精准地捕捉空气中涌动的电磁波。收音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它、水汽、整间浴室都在默默等待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声音,从某个遥远干燥而芬芳的地方,循着无形的电波,翩然坠入。
在今川归寂修长手指的拨弄下,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流淌:「……高塔。这是一张具有很强的负面意义的牌。一瞬的雷电劈下,旧有的一切稳固都极速坠下……」
无聊。
归寂的手指将旋钮偏转了一个角度,NHK广播电台急促而沉重的声音便取而代之,充斥了整间浴室:「——世界贸易中心双子塔,相继遭到被劫持客机的撞击……」归寂瞪大了眼睛,居然有如此的巧合?他的心跳加速,有力地敲击着胸腔。自己的警视工作、参观天文博物馆的爱好在思绪中如朝露般瞬间蒸发,环绕着他的水汽与灯光摇摇欲坠,估计是被大洋彼岸高楼陨落的粉尘给磨损了平衡。
归寂品味着自己的恐惧,如同饮下一杯未过滤的清酒。在凝滞的时代中,这骤然的溃塌无疑带给了他意想不到的体验,于是他继续旋转着收音机的旋钮。一股燥热涌上他的躯壳,他莫名渴望着再次听到那个温柔的女声,如同在指尖掐下玫瑰最娇嫩的花瓣。浴室内的温度变得更加高亢了些,粘稠的空气拉扯着皮肤。
更加低慢的女声再次回荡在浴室中,语气慵懒,宛如一个惆怅的空吻。「……第二张,恶魔。呵,你伸手想摘下的,居然是那令人耳目心明的智慧果?你内心的炽热,究竟包裹着什么?」归寂垂着眼眸,浴缸里的水已经半凉。他闭上眼睛,让那个湿热的声音漫过耳廓,从耳尖一直牵到脊椎的末梢。他的手如同蛰伏的鳄鱼,潜藏在水面之下。无需思考的累赘,他对自己的身体如同一本翻旧了的书般了如指掌,每一页泛黄都记得在何处折过角。那个「呵」的语气暧昧地压低,刚好落在他焦灼的呼吸上。他的手指收了收,水纹一圈圈荡漾开。
「……星星。总算出了一张好些的了,这希望或许真切……」那个声音微妙地昂扬了片刻。但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归寂脑子里只留一片空白。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声音抽走。过了几秒,水声、自己的呼吸、收音机里的嘶嘶电流声才如潮汐,重新应和着月亮的涨落。归寂大口喘着气,从情欲的流沙中寻回了自己的呼吸。汹涌的空虚席卷而来,世界流涌溢光,时空斗转过隙,而自己的手中,只剩下依然温热而寂廖的水流。
归寂抓住了浴缸边缘,刚想起身,不幸的是最后一句话肆意地穿过湿热的空气来到耳中:「……不过,我已经高二了,所以暂时后续不会更新本频道。真的非常抱歉,给各位听众造成了困扰……」高二?!归寂手上的青筋抽搐了一下,他眼前一黑,仿佛看到自己的刑警证与远方的双子塔一起熊熊燃烧。在扭曲视线的烈焰中,连灰烬也没有剩下。自己居然对一个高二的女生犯下这样肮脏龌龊之罪?虽然自己平日毫无内化的正义感,更遑论道德的审判,但是被警视厅开除的他只能回到富丽堂皇的家中,继承今川集团冰冷的家业了啊!此事断不可泄露,否则必然导向自己所祈愿的反面。
归寂炽热又空虚的身体打了个寒颤。他一把抓起松垮的浴巾,粗粝的面料摩挲着他光洁的手指。水珠顺着他优美的脊背滑落,沿着腰线蜿蜒而下,最后汇入脚下渐渐冷却的水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排气扇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磨砂玻璃窗外的涩谷霓虹不知何时暗了一盏,橙黄的光晕便失却了一个角。水汽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一颗颗饱满圆润,又终究不堪重负地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泪痕。那台银色收音机还亮着,淡绿色的数字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遥远,像深海里的荧光水母,孤独地漂浮着。天线依然笔直地指向天花板,指向那团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灰白云雾,徒劳地捕捉着紊乱的电磁波。
月亮清冷,像一把被岁月磨钝的镰刀,漠然地斜挂在东方的天际。如水的光华穿过这间六平米的逼仄浴室,穿过那扇沾满水汽的磨砂玻璃窗,穿过涩谷街头那些正在熄灭的霓虹灯管,穿过新宿西口那些高耸的写字楼群。它悲悯而平等地交织在这座千万人的都市中,洒在那些正在沉睡的屋顶和街道上,也流淌在那个正在太平洋彼岸坍塌的楼宇。
越过整个欧亚大陆,越过乌拉尔山脉,越过伏尔加河,越过英吉利海峡——在那轮残月照耀的所有土地上,有无数的收音机正在播放着相同的讯息。在莫斯科的公寓里,老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伦敦的酒吧里,人们围在电视前沉默不语;在喀布尔的街头,防空炮火划破夜空;在耶路撒冷的老城,哭墙前有人低声祈祷。世界在这一刻被同样的恐惧和悲伤联结在一起,孑然站在废墟之上,看着月亮。
而月亮无知,它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正在加速坠落的世界,回望着所有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情。它已经在天穹上挂了四十六亿年,见过无数生命的诞生与消亡;今夜,它只是又见证了一次溃塌。无论是双子塔的陨落,还是一个人内心某种东西的倒塌,它都无动于衷。
而当它又经历一次完整的满盈,却并不知晓不请自来的访客。它如常升起,带着那张被磨损了四十六亿年的面孔。清冷的光辉铺在屋顶、电线、以及便利店门前积水的洼地上,像一层缓慢渗出的叹息。涩谷的霓虹明亮,月亮便是一块褪色补丁,可有可无地贴在夜空边缘。
但土星来了。它从月亮的东侧靠近,以一种近乎羞怯的速度,像一个迟到的赴约者,在门廊前反复整理衣襟。淡金色的光芒无比沉静,不闪烁,不焦灼,只是一意孤行地朝着那轮残月靠拢。光环微微倾斜,它侧过身来,挤进月亮清冷的光晕里。
土星合月的时刻发生在东京时间二十三点十七分。无人鼓掌,无钟敲响。那颗带着光环的行星就这样贴进了月亮的轮廓里,像一粒尘埃落在一面白墙上。光环的边缘被月光的冷蓝浸透,淡金色与银白色旖旎交叠,在望远镜的视野里融成一枚浅浅的、无声的吻。
然后它们分开,仿若无事发生。只有那些在屋顶架起天文望远镜的人,从目镜前直起身来,悄悄记下了这个两颗天体擦肩而过、却依然被自以为是的人间命名为“合”的夜晚。
月亮依然幸福地无知,它见过土星无数次了。在它四十六亿年的记忆里,这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同行,又一次必然的别离。就像所有注定要靠近、又注定错过的星辰一样。
待到月光褪去、天光云影一片明亮之时,夜间酿成的罪恶便失去了黑暗的遮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警视厅总部大楼的第八层东侧,走廊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铁门,门牌上赫然写着「生活安全课 少年案件组」。门并未关严,漏出一条细长的白光,带着空调的冷冽气息,如同某种噤声的拒绝。不大的办公室摆放着四张桌子。其他三张堆满了文件、空便当盒和卷角的周刊,椅背上搭着皱巴巴的制服外套,褶皱浸润着鲜活的体温。唯独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桌面一尘不染,文件叠成直角,笔筒里,三支红黑蓝的水笔规矩地陈列其中。
那是今川归寂的位子。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失踪人员登记表,端起今天第二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突然,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绣花针般牵引着众人的目光。佐佐木警员忙不迭地扔下报道着「银河圣教」案的崭新报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拾起了听筒。随即,他的神色凝重起来,宛如冬日被泼上冰面的清水。「青叶台高中,体育馆仓库,发现一名女学生的遗体。」
归寂猛然放下咖啡杯,陶瓷与木头的碰撞声清脆地回荡在室内。他起身,利落地裹上整洁的西装外套:「让鉴识课先去,我二十分钟内到。」
从涩谷站西口出来,沿着坡道往上走十五分钟,就能看到私立青叶台高等学校的灰色水泥围墙。不高的墙体顶上嵌着碎玻璃,在阳光下晃着路人的双眼。正门是两扇铁栅门,漆成暗绿色,推起来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校名,字体端正,毫无个性/门卫室的窗玻璃灰蒙蒙的,里面坐着一位快退休的老大爷,平日昏聩地瘫在椅子上,偶尔掏出牛皮本记录进出的访客。
进了校门,正面是一栋四层的教学楼,灰白色外墙,方方正正,像一块被遗忘在涩谷边缘的豆腐。走廊的窗户很大,但采光一般,因为窗外种了一排银杏树,枝繁叶茂时遮住大半阳光。一楼走廊的水磨石地砖常年被学生的厚底靴和运动鞋磨得发亮。墙上贴着「清く、正しく、美しく」的校训,旁边是公告栏,上半部分贴着各种通知,下半部分总有人在上面涂鸦,各种污言秽语。每周五会被擦掉,下周一来又出现,肆无忌惮地散发着高中生天真与率直的恶意。
几分钟前,这所高中二年级的无量塔姬子同学还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红酒珊瑚色的长卷发,对着边缘贴满了水钻的镜子整理着着装。因为有些差强人意的成绩,尽管父母忙于工作,并未施压,姬子还是不得不暂缓自己快意的辣妹生活。甚至她还在一个月前放弃了自己的塔罗牌占卜广播,试图专心学习。她自认为态度十分积极,今天也早早到了学校,却迟迟不见自己的两个朋友,或是说跟班,的身影。她啪地一声合上了化妆镜,估计她们又去操场后面的仓库里喂流浪猫了吧?
一道凄厉的惨叫粗暴地打断了贯彻了操场和教学楼,也刺痛了她的耳膜。
「——救命啊——有个人躺在这里——她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