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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6月的一天,当比琳达·史奎尔来到自己班级的教室时,看到她的好友凯瑟琳跑过来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赶到教室前面,说着:“比莉,你必须过来看看,竟然有人在钢琴里藏了几瓶白兰地!”
已经有十来个同学围在教室前面的钢琴周围,比莉来到了近前,看到钢琴的盖子被打开了,里面躺着两个未开封的酒瓶,光洁的瓶身和印刷精致的标签上泛着成人世界的光泽。
“早上音乐老师想要趁课程开始前在我们的钢琴上弹点什么,几个琴键卡住了怎么也弹不下去,才发现里面有猫腻。”
班主任老师得知这件事后气急败坏。在英国,未成年人是禁止接触酒精的,更何况有学生把酒带到学校来,以为藏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就可以蒙混过关。同学们都在议论究竟是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比莉也在猜想,她很喜欢像侦探一样通过推理找到“嫌疑人”。
有一个人的形象浮上了比莉的心头,她对凯瑟琳说:“帕特里克,一定是他!”
“帕特里克?就是坐在后排的那个男生,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号人了!”
帕特里克平时沉默寡言,在学校里也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任何一个人称得上是他的朋友。比莉此前也只和他打过一次交道,那是在刚入学不久的时候,她只用了一天就把班上同学的名字都记住了,她对自己的记忆力很骄傲,见到帕特里克时,对他说“早上好,帕特里克。”可帕特里克埋着头径直往前走,根本没理她,留她尴尬地站在原地。
除此之外,比莉还有一次在一家酒吧门口看见他走了进去。
她对凯瑟琳说:“我可是亲眼见过他出入酒吧的!”
“年纪轻轻就成了酒鬼,怪不得要把酒带到学校来!那肯定就是帕特里克了!”凯瑟琳说的时候越来越激动,到了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大声叫嚷。
比莉了解自己的好友就是这样一个开朗又耿直的女孩子,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别人的看法,无论是赞美还是厌恶。而比莉自己则相反,她把他人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以至于能够给遇到的每个人都在心里画出一张完整的画像。帕特里克在她看来,就是一个没有教养,放了学后就混迹街头,和小混混们到酒吧喝个烂醉,打架斗殴都是家常便饭的坏孩子。
听到凯瑟琳的叫嚷,旁边的理查德马上应和道:“没错!就是帕特里克!凯瑟琳也这么认为对吧!”
老师把帕特里克叫到钢琴前,并示意同学们都回到座位上。老师把酒瓶拿到他眼前,严厉地质问道:“帕特里克,是你在钢琴里面藏了酒吗?可不止一位同学说是你干的!”
帕特里克凝视着酒瓶,许久没说话,几十双眼睛望向他,等待着答案的揭晓。
终于,帕特里克低声说道:“是的,先生,是我。”
班级瞬时间响起了一片嘘声,中间夹杂着“我就知道”、“果然”之类的交谈。
“你是对的!”凯瑟琳带着崇拜的语气叫道,“比莉,你真是太聪明了!不愧是科学家的料!”
“不是聪不聪明的事,是只有留心观察生活,才能在需要的时候做出准确的判断。做科学家需要这样的品质!”比莉说时难以掩饰得意之情。
比莉曾不止一次向凯瑟琳提到过想要当科学家的理想,自己喜欢钻研,从事实中总结规律,其乐无穷。比如只要对人的观察足够充分,就可以从外表和神情,推测出一半的性格特征,再辅以一些他们实际生活中的所作所为,就能对一个人了如指掌。她希望将来到大学里学习专业知识,给自己的天赋插上科学的翅膀,成为一名科学家。
放学回到家,比莉的妈妈指着桌子上的一封信,说:“亲爱的,有一封你的信。”
比莉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寄信人的名字,妈妈就用担忧的语气问:“你怎么又用‘威廉’这个名字给别人写信?”她指着信封上收信人名字。“你是觉得做女孩不好吗?”
“不,妈妈,你想到哪去了?我就是为了好玩。”
“我不认为这很好玩,亲爱的,你要是习惯了,真把自己当男孩子可怎么办?”
“好,我以后不这样了。”比莉觉得妈妈总是小题大做,就漫不经心地答应着她,随后拿着信回房间了,免得妈妈继续追问。
关上房门,她看见寄信人名叫:大卫·克劳福德,这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某个笔友,她想不起来这是谁了。带着疑惑,她拆开了信,信里写道:
尊敬的威廉,
感谢您的来信。我对自己曾说了不恰当的话道歉。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在星期四的白天来鲁尼街28号,我和约翰都很急切地想见您,但很抱歉其他的时间我们需要排练和演出。
谢谢您对我们音乐的关注,祝您一切都好。
大卫·克劳福德
她恍然大悟,这件事要从大概一周前说起。
那是周末的下午,比莉和弟弟史蒂夫坐在沙发上听广播,他们听到一段很有意思的音乐,一只鸟在跟着音乐唱着歌。鸟的叫声起伏错落,偶尔加上俏皮的颤音,还有一把小提琴的声音,和鸟的歌声相映成趣。
鸟的叫声本来就很动听,但能够准确唱出复杂旋律的鸟还是第一次见。
她对史蒂夫介绍说:“这是德彪西《牧神的午后》改编的,鸟叫声原本是长笛的声音。”
几分钟后,见弟弟依旧聚精会神地听着,比莉迫不及待地发表评论道:“说实话,鸟的叫声听多了也会让人厌烦,尤其是当它表演真正的音乐的时候,很多地方显得太尖锐了。”
“这个创意很不错,他一定也花了些功夫来训练这只鸟。”史蒂夫带着欣赏的口吻说。
“这样的名气不会持久的。音乐家应该把时间花在提高自己的演奏技巧上,而不是像弗朗茨·李斯特,靠着些奇技淫巧博取到了鲜花和掌声,可是到头来为音乐做出的贡献却乏善可陈。”
说到这里,比莉已经对这档节目感到很不耐烦了,准备走上前去换个频道,正在这时曲目结束了,紧接着播放了对这位小提琴家的采访。记者说道:“那么,大卫,您是怎么想到与一只鸟表演合奏的呢?”
她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抱有一丝好奇,就把手放在旋钮上,准备听他回答完这个问题再换台。
史蒂夫喃喃自语道:“大卫?是大卫·奥伊斯特拉赫吗?”
“奥伊斯特拉赫可是世界一流的小提琴大师,他是不可能需要靠训练动物来博人眼球的!”
“哦,我只知道奥伊斯特拉赫,音乐课上讲的。”史蒂夫说。
“等等,你听到他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了吗?”
“我们刚才在说话,没听到啊。”
他们关于大卫是谁的讨论,让比莉错过了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她脱口而出:“见鬼。”
她话音刚落,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注意你的谈吐,我的淑女!没有人爱说脏话的女孩子!”
“知道了,妈妈!”妈妈对女儿不当的言谈举止就像雷达一样灵敏,侦测到敏感词汇就会立即发出警报。
这时,记者又问道:“有的人把你和另一个大卫作比较,您怎么看?”
“他是个优秀的音乐家,他喜欢用更传统的方式去演绎经典的曲目,但我更喜欢去探索音乐里新的疆界。在这个时代下,我想我们都在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方向。”
记者说:“好吧,看起来奥伊斯特拉赫这样的大师也需要考虑一些新的花样了。感谢大卫·克劳福德先生和歌唱天才——知更鸟约翰。”
“这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比莉忍不住说,“他觉得自己用一些奇技淫巧赢得了观众,就成了音乐大师了吗?一个耍猴的人在街上被人群围观,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实际上人们看的难道不是那只猴吗?”
比莉很讨厌狂妄自大的人,她立即给大卫写了一封信,大意就是提醒他,不要以为一时赢得了观众就能和真正的小提琴大师相提并论了。
她并不指望他能看到信,写这封信,只是给自己的正义感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没想到会收到回信,更没想到他竟会邀请她到他家里。当然,她是不会去的。或许她到了那里就会又一群人冲上来殴打她,惩罚她在信里写了冒犯人的话?更何况星期四的白天她还要上学,她总不至于为这样一件荒唐事逃课吧?这要是被妈妈知道,怕是会担心得疯掉。
可是当天晚上,比莉梦见了一间阴暗的房间,里面摆满了一排排狭窄的鸟笼,每个笼中都有一只知更鸟,这些鸟轮流作为“约翰”上台表演,只有表演出色才能得到一口饭吃,至于没有天赋的鸟,就被活活饿死。她从这样残忍的噩梦中惊醒。
当天上学时,她就以这个梦为起点浮想联翩:那只“约翰”,会不会平日被锁在笼子里,像马戏团里可怜的动物一样整日挨饿,甚至真的像自己梦见那样,根本不止一只鸟,反正观众也无法分辨鸟和鸟之间有什么区别。比莉的想象力开始自由驰骋,直到她的好奇心已经把她逼到了不得不去一探究竟的境地。
但是,逃课还是件伤脑筋的事,必须由家长打电话像老师请假,而这件事首先就排除妈妈这种可能性了,她决定向爸爸求助,并且向妈妈严格保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