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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星火屿灯
Stats:
Published:
2026-04-15
Words:
3,258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
Hits:
47

温带海洋气候的雨

Summary:

关于伦敦电话亭的故事

Work Text:

1.
隔着电话亭的玻璃,在那天乔迪第一次看见了费斯特。外面被雨幕淋湿,雾气与不断滚落的水珠让一切变得模糊不定。乔迪分不清雨是从哪刻开始下的,好像自从落地在伦敦以来它就断断续续,缺少一个分明的换气口。
乔迪拿起听筒贴在耳畔,并没有拨出任何号码。当然现如今也不再有什么人走进电话亭专门打一通电话,它们渐渐尘封成街头复古的景观。拨号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响着,单调如同外面的雨丝。
费斯特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举着一把伞——在雨中举着伞奔跑。路过电话亭时察觉到里面有人影,顿时放慢脚步调转了方向,走到玻璃墙体前。而此刻乔迪也感知到了外面溅起水花的脚步声,于是抬手抹掉一圈积攒的雾气,与仍然不甚清晰的面孔四目相对。
静止了片刻,费斯特咧嘴一笑,同时挥挥手表示问候。乔迪不明白用意,但也点了点头作为应答。接着费斯特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望向乔迪手中的听筒又打量几番玻璃的隔音效果,最终还是就此转身离开。
乔迪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随后玻璃再次被水雾覆盖。为了打断拨号提示音,他按下一串数字,在切换为忙音的节奏之中对着听筒说:暮落,可以听到吗——
当然无法听到。前一天他刚刚参加完暮落的葬礼,断章被画上过于仓促的句点。在大学时代他和暮落做了四年室友,大学毕业后也足有四年不曾见面。他曾经以为自己第一次来伦敦会是被暮落邀请参观家乡,如今却变成了确认一封突如其来的讣告。
生长在这座城市究竟是怎样的呢。回到旅馆之后,乔迪还在不住地思索。会被雨水将大半的人生都淋湿吗。

2.
第二天乔迪又去了电话亭。拨号提示音响过几遍,费斯特再度举着伞出现在街边。简直像无言的约定般,他靠近电话亭正要招手——这次乔迪主动推开了玻璃门,几段倾斜的雨丝飘进来。
“原来你没有在接电话呀。”一见面,费斯特就自来熟般开口,“那天我以为你在接电话,就没有过来打扰——现在用电话亭的人不多了!”
这份热情让乔迪一时间招架不住,支吾着说:我在这里只是……为了听声音。
费斯特依然表现得兴致勃勃,继续问道:什么声音?
乔迪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只是因为暮落曾经对他说过,在雨天的电话亭里可以听到海的声音。他不确定,雨水经由一层玻璃和听筒的杂音过滤后,会不会就是暮落听到过的那种海洋。
而最终他把这些一五一十全部讲给了费斯特,依旧维持着玻璃门半开这段若即若离的间距。雨丝适时加重成颗粒拍打着玻璃,费斯特将伞举得高了些,挡住将要掉进电话亭里面的雨。
“你应该是外国人吧?”费斯特听完之后问,“口音像是——南边的?”
“嗯,我来自西班牙。”乔迪说。
这个国籍仿佛解答了费斯特的全部疑惑,他点点头,“那边的雨肯定和这里不一样。”
“是的,那边的雨更……”讲到这里,乔迪才发觉隔着另一个语种,自己找不到最贴切的形容词,只能退而求其次,“比起这里的更有尽头。”
这天临别前他们交换了名字,是费斯特即将撑伞走开时忽然一拍脑门想起的。而交换名字就意味着往后还有更多相见,至少是希望有。费斯特说这条街在自己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近几年都见不到什么人站在电话亭里,也不会有游客特地来此拍照。

3.
乔迪还记得,曾经有一次暮落对自己说:伦敦不适合你,那里的雨容易把人逼疯。在漫天阳光下都常常忧郁的他们又如何能够承受无边无际的雨水。
可是如今葬礼已经结束,他还留在这座城市与阴雨为伴。每天几乎准时走进电话亭,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试图寻找那片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海。偶尔伸手试图按下什么数字,在触碰到按键之前又收回去。暮落的号码很快就要被回收,继而转卖给一个他素不相识的人。如果某天真的想拨出一通电话,他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最初想到这个问题时,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名字竟然是费斯特,明明还没有拿到号码。可是费斯特每天路过电话亭也几乎与他一样准时,在半开着的玻璃门之间、举着伞、和他随意聊上几句话。
电话亭逐渐从一种习惯变成一种期待,雨水在两个人之间架起透明的桥梁。不知不觉四月都已经走过大半,是绵延的雨季让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
直到某个日子,雨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歇,云层退散,天空彻底放了晴。阳光肆意洒在路边水洼,将世界倒映得熠熠生辉。
暮落说过,伦敦的雨季不会就这样彻底结束。乔迪站在电话亭前心想。可是今天没有雨,是个周末,费斯特还会从这里经过吗?
于是乔迪沿着每次费斯特都会转过的街角走下去,这条街走到尽头,出现了一小片广场。鸽子三五成群围聚在石板地面,而它们中间——费斯特正在蹲着投喂这群鸟。
费斯特扬起头的时候,乔迪才仿佛第一次发现,这双眼中的湛蓝正是雨后晴空,被水洗过之后的干净澄澈。被这双眼注视着让他不由得心慌意乱,好在一只鸽子适时扑扇起飞,盖住了脸红。费斯特大大咧咧地问他要不要来一起投喂,说着就伸手递过一把面包屑。
乔迪也蹲下身,却完全心不在焉。一会望着他们被罕见的阳光映到歪斜的影子,一会望着近在咫尺费斯特的侧脸,偏长的睫毛轻轻翕动着。
一时周身只剩下鸽子偶尔咕咕叫几声,然后费斯特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到这个月的月底。”乔迪说完又急于补充道,“到最后一天。”他的年假和积攒下来大大小小的假期只够支撑到那时候。
“喔,那还剩一个半星期。”费斯特若有所思。
石板上的影子被拉拽到很长,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有夕阳提醒到了该分别的时间。费斯特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小票,找路人借了签字笔写下一串数字,递给乔迪。
“如果你想打电话——我是说,如果你想用用那个电话亭,可以打给我。”他说着用左手在耳边比了个姿势,“我随时都方便接!”

4.
自从有了能够被接通的号码,乔迪在这剩下的日子里就不再局限于电话亭方寸空间。他们约定在这里碰头,以此为起点,费斯特会带他穿过街道、走过广场,在摄政运河沿岸漫步。至于终点可以是一间咖啡厅、一家中古店、一座博物馆,那都变得不太重要。
雨水依然连绵铺满每一天,河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费斯特每次都自己带伞,见了面之后就立刻收起来,故意和乔迪共用同一把。在只相隔一杆伞柄的距离里,他像个尽职的讲解员介绍起伦敦每条街道每个角落的故事。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有一次乔迪问。
“我也去别的地方看过,别的很多国家。”费斯特说到这里,笑容染上几分骄傲,“不过,绕来绕去还是觉得这里最好。”
他将手伸到伞外让手心浸湿,“就连这种雨,太久没见也会变得怀念呢。”
乔迪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手接雨水,掌心落下一滴滴清凉,忽然有个念头开始萌生:留下来,留在这座城市。
这听上去太疯狂,但转头看向费斯特——这个念头的始源——的时候,乔迪却心想道:如果存在什么更加坚定的理由让自己不再动摇,在这里和费斯特一起,漫长的雨季便也不足为惧。
乔迪一直等待着这样一个理由出现,不知不觉间又等到了四月三十日。预订的航班在第二天清晨,和费斯特只剩最后一晚用来告别。他们在运河沿岸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席间比往常安静许多,费斯特没有再滔滔不绝讲着什么,只是抓紧每一次抬头的机会注视乔迪,好像要刻在名为记忆的石头上。
站在餐厅门口,没有尽头的雨又下了起来。费斯特说要回家取东西,他们就在这里作别。乔迪撑起伞,走进雨幕之前忽然被叫住,费斯特问:“回去之后,你还会记得这里的雨吗?”
——会的。不仅会记住雨,还会记住和你走过的这些街道,会记住你。
思绪太多,堆挤在出口的时候让乔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费斯特握住他的手,尽管片刻后就松开,掌间的温度还是转瞬交叠在一起。

5.
又走到了电话亭前。乔迪推开玻璃门钻进去,下意识举起听筒。
这个季节的马德里已经阳光灿烂,当他回家之后,与费斯特相关的一切,都会和伦敦漫长的雨季共同被压缩成一段短暂插曲,在未来的某天放进他与别人的闲谈当中。
可是,如果……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乔迪为自己放入了筹码。
——如果费斯特接起了这通电话,我会问他一个问题,他告诉我他的答案,然后,我就在这座城市永远留下来。
数字排列组合完毕,他屏气凝神收集着听筒中传来的每刻响动。忙音好像巨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计数节拍,乔迪忽然开始害怕答案的尘埃落定,甚至想倒回去检查自己究竟有没有输入正确的那一串号码。
忙音即将融进雨声的时候,隔着玻璃上厚重的水帘,乔迪看见了。
费斯特破开雨幕,奋力向电话亭奔来——奔向自己,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快。步调毫无章法,雨伞摇摇晃晃地歪着,所以在电话亭前站定时他已然全身几近湿透。
然后,电话亭的门被猛地一下拉开。
费斯特挤进这个狭小的空间,雨水顺着发梢和脸颊一刻不停滑落。他掏出被罩在外套下精心保护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唱片。
“我觉得比起在电话里说,直接过来会更快一点!”他笑得嘴咧到很大,有如在这个雨夜忽然升起的阳光。
乔迪接过唱片,读到外包装上的字:伦敦雨声。费斯特说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有商家会专门录制这些白噪音收集在一起,他跑了好几家店终于找到。
说到这里,费斯特又突发奇想要听一听那种海的声音。乔迪把听筒递给他,按下重置键。费斯特屏气凝神捕捉着任何传来的声响,但其实,在这样两个人距离无限趋近于零的方寸之地中,他听到的会是乔迪愈发猛烈隆重的心跳,以及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我明天不会走了,以后都不走了——我们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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