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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与人皇 by 钟楼里的索菲娅
Chapter 01
勤恳履职三十余年的前任A区领主兰卡于年初正式卸任。
她多年来尽责处理塔尔塔洛斯不定期出现的潮涌,本职工作之余顺带帮助盖亚贱民清理潮涌的余波。由于这作为领主堪称仁慈的慷慨之举,兰卡在盖亚的口碑堪称诡异地不错。自S区上任女性领主退休后,也是她继续将女性领主们团结在一起,成为她们默认的大姐姐。她几乎不干涉上城人自找乐子,从未颁布严苛法令,治下的乌拉诺斯A区也算大致和谐,贵族满意度较高。
与大部分领主面对权力交接时的表现不同,兰卡毫不留恋权势,潇洒甩下一切事宜,拒不出席卸任仪式,连新领主的照面都不打,干脆利落地急流勇退,几乎瞬间消失在公众视野中,低调享受退休生活。
系统对这位模范领主的识趣表示感度赞扬,并将她与丈夫阿尔弗雷德唯一的女儿狄安娜安排给新任A区领主亚历山大,也不知是结婚还是结仇。
——多年过去,领主们依然饱受包办婚姻之苦。
这个世界由26座繁华奢靡的浮空城,即上城“乌拉诺斯”;生活着平民、贱民、奴隶的、土壤连成一片的下城“盖亚”;以及温度奇高、如同地狱般不断产生变异生物,并试图从地底开始吞没所有,一路攀向高空、直至毁灭一切的“塔尔塔洛斯”构成。
异形物种不定期地从塔尔塔洛斯烈焰深处涌出,由系统培育出的领主则负责清理无穷无尽的“潮涌”,以确保世界的正常运行、系统安全不受其扰。
新旧领主交接仅有两种可能:旧领主任满退休,或死于任上。不论领主之位何时空缺,永远有年龄正好的新鲜领主走马上任。系统通过培养皿制造各领区的领主备选,让他们接受教育、互相搏杀、直至一人幸存。这位年轻领主将接管25座浮空城(除无主之地X区之外)其中的一座,负责清理该浮空城所属区域的潮涌,并接受系统安排的婚姻。
系统创造领主。它赋予他们卓越的能力,与等同于一城之王的地位。当然要制衡他们,确保自己始终是唯一的无上领袖。
兰卡与亚历山大同龄时,也曾认真思考过数次关于系统、关于世界、关于自己的哲学性问题。她漠然接受系统为她指派的丈夫,拉开十年互相折磨的序幕。
然而旧领主卸任,这是新领主的时代。
新任领主终于杀死所有强悍的竞争对手,踌躇满志地走向高位。不等这位年轻人考虑好如何夺权,一切他想要的已经摆在面前。曾经的领主抽身太快,他甚至得不到一丝争夺的快感。手握大权的年轻人在短暂茫然之中猝不及防地被系统迎面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好似在提醒他真正的领袖是谁。
不论内心作何想法,年轻的领主亚历山大应对包办婚姻的方式和其他领主没有什么两样:唯有接受。
他高调地举办所谓的“婚前派对”,主角仅他一人,却邀请了A区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大人物们。
晚礼服式宴会在新竣工的天际大厦顶层举办,领主包场,大方地为各路媒体设置公开采访区域。造型华丽的来宾们从各自的座驾中踏上柔软红毯,穿过镁光灯的海洋,留下无数相片与视频,轮流接受记者们的问题轰炸。当他们带着微笑示意不再回答更多问题,安保人员尽责地将名流们安全地送入大厦外置全透明电梯内,闪耀地升上高空。
来宾们凭邀请函入场,哪怕看似花瓶、负责为晚宴增光添彩的年轻姑娘们,也绝非无名之辈。奢靡的宴会厅内部没有记者,没有底层人,乐队,名贵酒水无限畅饮,食物精致多元,对于乌拉诺斯的人上人们来说,亦是堪称高规格的社交活动——很难在其他任何时候看到如此多A区权贵齐聚一堂,新任领主亚历山大首次大宴宾客,谁都要给几分面子。
兰卡与她的丈夫并未出席,两个已成年的儿子则按时到场。阿波罗亲自驾驶父亲豪车收藏中其中一辆,将钥匙交给侍者,步履沉稳地走过红毯,向媒体短暂致意、不做任何停留;弗雷迪则和几个狐朋狗友背着降落伞从飞空艇上跳下,于惊叫和欢呼声中闪亮登场,全方位、无死角地让人拍了个够。他是个衣着得体、尚未彻底褪去少年感的英俊青年,在采访区天花乱坠地说了一大通废话,得到不少媒体人溺爱的目光,赚足话题度,这才心满意足地入场喝酒。
阿波罗西装革履,沉稳地站在一处吧台旁,桌边摆着半杯加冰的烈酒,身边站着几位熟人。他神色淡然地回应着他人的话语,目光梭巡于场内,思索着是否有值得一交的权贵。目之所及处,他的弟弟小阿尔弗雷德(弗雷迪)游刃有余地穿行在权贵与年轻的美人们之间,传杯送盏,谈笑风生。
弗雷迪与亚历山大同龄,正是在社交场上燃烧生命的好年纪,和他的父亲当年一样,是A区最有名的风流浪子。此人简直像一只花花蝴蝶,不时来哥哥身边盘旋一下,暗示正人君子顶不住就早点撤,他们家留一位代表应付讨人厌的新领主即可——顶好就是弗雷迪这样不羁的滚刀肉,才顶得住亚历山大那变态不按常理出牌的路数。
阿波罗不明所以。
婚前派对的由头堪称荒谬,他当然做好领主发难的准备。这是他作为兄长、和阿尔弗雷德默认继任人的责任。再年轻的领主也已是狮群首领,威压之下难道靠弗雷迪插科打诨试图蒙混过关么?
劝说无效,花蝴蝶弗雷迪剑走偏锋,这晚始终以哥哥为圆心四处流连,颇有种阿波罗突然浑身上下散发出高浓度花香的荒诞感,熟人们感受到气氛的古怪,敬谢不敏地陆续离开,而阿波罗视野受阻,举步维艰。
他们的兄弟关系很正常。换言之,互相埋汰才是常态。来自弗雷迪莫名其妙的过度关怀,倒让阿波罗升起些超出人道主义关怀的担忧:“弗雷迪,别喝醉了。你出事爸爸会伤心的。”
“我能出什么事。”小阿尔弗雷德懒洋洋地说,一只胳膊搭在哥哥身上,脑袋往阿波罗肩膀上一倒,树袋熊似的挂上去,在外人看来纯粹是发酒疯的样子,声音极低,“不开玩笑,你赶紧走。亚历山大那家伙看你的眼神不对。”
兄弟二人相貌并不十分相似,但都有一双暖棕色的瞳孔,一半来自父亲的琥珀色,一半来自母亲的深灰色。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向彼此的瞬间,阿波罗开始感到头疼。他想他明白弗雷迪的意思。上城人们有找不完的乐子,性取向之流动简直分不出什么才是性少数群体。也只有恶趣味的系统永远在给领主分配异性伴侣……浮空城里没人在意他人伴侣的性别。真的。
现在扭头观察新任领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阿波罗想破脑袋,依然无法从记忆里的任何角落翻出亚历山大的长相。
也许他们分属两个交际圈。也许他们还没到需要认识对方的时候。他尚未正式接手父亲的事业,至于母亲,抚养孩子是她对父亲的承诺,照顾女性领主们是大前辈提坦尼亚对她的嘱托,年轻男性成为A区新任领主,与她何干。
阿波罗和弟弟只差两岁,从小一同接受教育。阿波罗继承了父亲火焰般的浓烈发色,性格更像他的母亲:低调,克制、并不轻易打破规则;弗雷迪有着与母亲一样深蓝色的柔软头发,却活脱脱是父亲的翻版:万花丛中过,出手大方又豪爽,在危险边缘游走,却总是保有最后一丝理智;若说他是花天酒地的败类,倒从没闹出过丑闻。
弗雷迪从小就没个正形。他很聪明,但不喜欢政治。阿尔弗雷德只好全力压榨长得更像妻子、从这一点上推测应该更为靠谱的长子。阿波罗倒也不负所托。如无意外,这个人丁稀少却始终留有一丝血脉延续的家族,对A区的实际掌控并不会终结于这一代。
他们从未狂妄到承认自己的家族是A区的影子王……但是拜托,拥有A区最古老高贵的父系血液,和来自领主母亲的一半基因,这对兄弟永无可能置身事外。兰卡交出军权背后沉默的另一半事实:政权始终掌握在阿尔弗雷德手中。
弗雷迪对阿波罗因思考引发的沉默极其不满,上蹿下跳、发酒疯似的一边把身上沾染的酒气往哥哥身上蹭,一边极力埋汰:“切。长得又没老爸帅,看上你的真是没吃过好东西。”
到底还年轻。模范青年阿波罗咬紧后槽牙,努力管理表情的同时痛下狠手扒拉亲弟弟:“你的意思是妈妈长得不好看咯。”
“快闭嘴吧,怎么不怪自己不遗传点儿好的。”弗雷迪不敌阿波罗,被扒拉到一边去,气得狠竖中指,嘴上没把门地低声诅咒,“一把年纪了还拿老妈说事,直男活该被领主睡咯。”
弗雷迪余生都在为这句谶语后悔。
他和亚历山大认识得更早,互相嫌弃——是很真诚的那种嫌弃——谁知领主真变态到去睡他哥,若干年后(偶尔)在家碰见还得客气对待。
两人结束小规模缠斗,小阿尔弗雷德嬉皮笑脸地与兄长对视,眼神极为清醒。下一秒,社交花蝴蝶被亲兄长扛了起来,穿过一波拥挤人潮,精准丢在柔软沙发上。阿波罗一副不堪酒气、勉强保持风度的别扭模样,几乎是捏着鼻子快步走出了笑声不断、乐曲欢快、纸醉金迷的内场。
所谓联姻背后是一小段乌拉诺斯人尽皆知、避而不谈的往事。如此若无其事地大宴宾客,亚历山大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阿波罗竖起风衣领口,将下半张脸埋进衣服里抵御夜风,冷淡有礼地示意侍者把他的车从地库里开出来。
装醉的弗雷迪目送哥哥远去,长出一口气,志得意满地继续开启社交,与漂亮姑娘们说笑,也和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们推杯换盏,全然未曾在意,这场豪奢晚宴的发起者几乎在同一时刻悄然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