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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空袭警报刚刚结束不久。
伦敦的夜重得像铅。雨后的街道没有街灯，月光下街面的水洼泛着冷冷的银光，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味，远处偶尔传来沉闷的回响。
Elsa Lockwood独自坐在桌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铂金色的长发被她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后的窗户早已被木板钉死，窗帘紧闭，似乎不愿让一丝室内的光泄出去。事实上没有这个必要，这个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桌上的那盏台灯，也不过只能照亮她手中的文件夹而已。
文件夹摊开着，昏黄的光洒在纸页上，边缘有些模糊。纸张偏薄，是军队内部的常用规格，标题也只是简单的标注：英美协作人员——SOE法国线临时部署。
她没有从第一页的背景说明开始看，虽然这份文件也是今天刚转到她的手上，但内容她已经读过太多次。当前局势判断，人员损失，补充需求。字句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修辞，没有一句废话。
她直接翻到中段的人员部分。那一页是一份军事评估，像是从完整的档案中抽离出的摘要：照片、姓名、军衔、年龄，以及过往行动履历和作战评价。
Elsa的目光扫过每一行字：适应能力良好，在压力下表现稳定，具备与陌生对象建立联系的能力。
她的视线长久停留在最后的几个字上：可用于前置部署。
照片里名叫Anna J. Collins的年轻女人眼神明亮而坚定，灼灼目光似乎可以烧穿纸页，直抵远方。
像是被那眼神烫了一下，她眉头轻蹙，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平静，在档案旁边的记录栏里写下：高风险位置，任务完成率可控，损耗……
她顿了顿，继续写道：不可避免。
随后她放下笔，继续翻到下一页，文件里列出了占领区备用安全屋位置和关键接触人。她的手指顺着笔记滑过，没有停留。只是快速在心中计算着行动窗口、潜在接触点、撤离路线、抵抗组织可调配资源……变量很多，但都必须在掌控之中，包括派去的人。
文件夹被重新合上，放进抽屉，上锁。
Elsa关掉台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打开门出去。脚步声仿佛叹息一般，在空无一人的幽暗走廊里回荡。
美国OSS的行政办公室位于纽约一栋办公楼的高层，这样的高度让它的窗外几乎没有任何遮挡物，阳光肆意倾泻进来，室内宽敞明亮。
Anna Collins站得很直。她把军帽拿在手里，帽檐被她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似乎不合规范，她随即停住，将军帽稳稳地夹在手臂下。窗外不远处是帝国大厦的塔尖，她望过去，有一瞬间的走神。
办公桌对面的人正在翻看她的档案。
“Collins 中尉。”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抬起头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吗？”
Anna摇摇头，随即补充道，“不完全知道，长官。”
那人抬头看她，笑容不算太明显，但语气颇温和：“这是一次调派。去英国。”
英国？Anna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从没去过欧洲，而此刻她脑子里飞速闪过看过无数遍的欧洲作战图，阿尔卑斯山，阿登森林，英吉利海峡，还有那些她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名字。
“你会被派驻在伦敦，和英国方面合作。”那人继续说，“做你擅长的事。情报联络、现场支持……不过你不会是单独行动。SOE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Anna点了点头，试图不让自己显得太激动。SOE，她在训练时听教官提起过，英国负责敌后渗透和破坏行动的秘密部队。
“你在本宁堡的教官对你评价很高。”那人合上档案，“说你学东西快，能在混乱中保持冷静。这次任务需要这样的人。”
Anna深吸一口气：“我会尽力的，长官。”
“我们相信你会的，中尉。”那人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这也是你加入OSS后的首次派遣任务，这对你，对我们，还有我们的盟友都非常重要。”
重要。Anna 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握住那只手，对方上下晃动了一下，力道不轻。
“我什么时候出发？”
“很快，你会接到调令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来往的人从她面前经过，他们拿着文件夹，轻声交谈，时不时有“斯大林格勒”、“第一步兵师”、“突尼斯战役”这些词语跳进自己的耳朵，一切都显得正常而明亮。
Anna抓着军帽的手微微发颤，她说不清那是兴奋还是紧张，也许两者都有。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被选中了。
第一章
一九四三年三月，早春时节的伦敦寒意依旧，空气里夹杂着硝烟的味道，战争的气息似乎已成为这座城市的常态。
下午一点整，一趟从利物浦出发的列车缓缓驶入国王十字车站，停靠在七号站台上。Anna合上手中的报纸，在车身轻微的晃动中站起身。头版上是一架夜色中的轰炸机，标题赫然是“皇家空军夜间轰炸鲁尔区”。她把报纸折好夹在臂下，顺手替邻座的老人把滑到脚边的手杖扶正，换来对方一个感激的点头。
站台上人来人往，Anna走到一根立柱旁站定，把皮箱放在脚边，位置不显眼，却能看到整条站台。她抬头看了眼尽头的时钟，指针正好压在一点过一刻钟的位置。按理说，她的联络人此刻应该已经到了。
她有些焦躁，鞋跟轻轻磕着身后的柱子，视线扫过站台通道的尽头。人群中，一个棕发的年轻男人脚步匆忙，只见他走到第三节和第四节车厢中间站定，右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头版也挂着那张夜色中的轰炸机。Anna呼出一口气，缓缓向他走过去，眼神接触的瞬间，她礼貌地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将夹在左臂下的报纸握在了右手上，露出约定的折角信号。
“午安。”Anna站在他身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并没有转头看他。
“午安。”年轻人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报纸，简短地回答道，语气警惕，略带些确认的意味，“您是第一次来伦敦？”
“是的。”她微微点头，嘴角带笑，“天气比想象中好，不过比纽约要冷。”
年轻人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也舒展开，他收起手中的报纸，眨眨眼睛，长出一口气，“您好，我是Olaf Wilson……上面派我来接您，我是第一次出外勤，这里人太多，我差点以为要和您错过了。”
来车站接人也算外勤？Anna抿嘴一笑，从大衣口袋里抽出证件递过去：“您好，我叫Anna Collins。”
Olaf接过那张印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的证件，簇新的印刷字迹似乎还带着油墨的味道，昭示着部门成立的时间并不长，而照片上正是眼前的红发女人，Anna J. Collins，Special Agent，中尉军衔。
“欢迎您来伦敦，Agent Collins。”他把证件递回去，压低声音，“请跟我走，Lockwood少校在等您。”
“没问题。”Anna拎起皮箱，笑着摆摆手，“叫我Anna就好。”
车辆穿过伦敦因空袭变得拥挤的街道，街角防空洞的入口处堆着沙袋和木制围栏，临时搭建的木棚里志愿者正在发放毛毯和食物。杂货店外市民排队购买食品的队伍延伸了半条街，临街的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前面不远处的建筑已经被炸成了废墟，只剩下破损不堪的墙面。她皱了皱眉，这座城市的情况似乎比她在简报中读到的还要糟糕。
“这边的情况比东区好很多。”Olaf小心地绕开路面上的瓦砾堆，看Anna盯着窗外，他抓抓头发，补充道，“最近空袭比较少，但偶尔还有警报。”
车子最终停在贝克街的一栋建筑物前。这栋楼毫无标记，普通得几乎让人忽略。即使Anna已经站在大厅里，这里看起来也只是一栋无聊的办公楼，没有武装警戒，甚至连门房的中年男人都和金融机构的别无二致。若非有人引领，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就是英国特别行动执行局（Special Operations Executive）总部所在地，丘吉尔的秘密军队。
但Anna感觉得到，从踏进大厅开始自己就在被观察，右手边的门房，墙角座位上打瞌睡的男人，提着水桶经过的清洁工……一年多以来的反侦察训练让她对此格外敏感。这里和纽约OSS的总部一样，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普通的电话公司，但是说错一个字多说一句话，都会引来盘问与追查。
“我先带您去见Lockwood少校，哦，我会帮您准备好通行证和装备，您不用担心……”Olaf带她上楼，突然想起什么，“我是不是忘了说，我是小组的后勤官，您如果缺什么，都可以来找我。”
这个小后勤官属实热情得过分，Anna忍不住笑起来，“那就多谢啦。”
他们走到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Olaf敲了敲门：“少校，Agent Collins到了。”
“请进。”门后传来简短的回答，随后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打开门的瞬间Anna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望向室内，由于窗户被钉死的缘故，室内的光线并不充足，办公桌上的台灯开着，桌后的女人身形高挑，白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白色制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顶端，就连深蓝色的领带都用领带夹固定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白皙的面孔在台灯下显出清晰而冷静的轮廓，美得近乎不带情绪，像一块被打磨干净的冰，让Anna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Agent Collins。”她开口道，声音低而稳，却清晰得不容忽视，“一路顺利？”
“好……我是说，一切顺利。”Anna看着那双沉静的海蓝色眼睛，难得的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上帝啊，她可是在军政晚宴上和凯瑟琳赫本握过手的人！该死的，Anna，别犯蠢！她暗骂了自己一句。
“我是Elsa Lockwood少校。”Elsa绕过桌子，顺手将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欢迎来到伦敦，Agent Collins。”
她向Anna伸出手，姿态端正而克制。Anna上前一步握住，那只手的温度偏低：“我很荣幸，少校。”
松手的瞬间，Elsa的视线扫过Anna袖口露出的手腕，有一秒的停顿，随即微微皱起眉，开口道，“Agent，你的手表。”
Anna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是她父亲的一块旧手表，她戴着它已经快五年了，无论是表盘还是表带，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平凡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汉密尔顿这个品牌的手表，无论在这里，还是在占领区，都不多见。”Elsa语气平静，“如果我是你的话，Agent Collins，我会在抵达英国前把它摘下来。”
Anna心里一紧，急忙收回手，“抱歉，少校，我没注意到……我这就摘下来。”
“不必道歉。”她淡淡道，“只是提醒你，在法国，这样的东西足以让人多看你一眼。”
“我明白。”Anna点头，面上有些发烫。
Elsa没有再多说，“Wilson会带你去办公室，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诉他。十五分钟后在会议室集合。”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Anna沿着走廊向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停下脚步，靠着墙，缓慢而安静地吐出那口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汉密尔顿手表的表盘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银光，玻璃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金属的表壳右缘处有一小块剐蹭——她记得那是在陆军训练营第一次夜间跳伞时留下的。这块表是在她高中毕业的时候父亲送给她的，那是他自己用了几年的表，他始终觉得这块表给他带来了好运，并且想把这份幸运蹭给自己的小女儿，从那以后，她从未摘下来过。
这块表陪她走过太多地方了，多到她几乎忘了，它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Elsa Lockwood说得完全正确。Anna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不是因为她是长官，也不是因为这是伦敦、这是SOE，而是因为——如果这是在占领区，在某个法国小镇上，一块来自大洋彼岸的手表确实足够引起盖世太保的注意，而对她来说，这种注意足以致命。
她的手指长久地停留在表带上，有些沮丧，这种事自己本应该想到的。倘若自己能够再谨慎一点，就不至于在第一次见面的上司面前出这样的纰漏。
Anna叹了口气，轻轻解开表扣，把手表摘了下来，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手腕上突然空了一块，那里的皮肤比周围白一点，是长期被表带遮住的痕迹。她下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那片皮肤，自言自语道：“对不起啦，老爸。”
她随即站直身体，重新整理了一下袖口。
好了，就这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