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软底皮靴轻柔地踏在草地上，东倒西歪的细长草叶间散落着不少细碎的树枝，踩上去发出“咔呲”声响。
但这样细微的声音并没有被靴子的主人——正一脸疲累的黑发青年听见。黑发青年低着头闷声向前迈步，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从眼尾瞥向自己的斜后方，然后又焦躁地加快了脚步。
“你怎么越走越快了？”
后方传来低沉而轻快的男声，语气里似乎还夹着笑意。
“当然是为了甩开你啊，奇怪的家伙。不要老跟着我！”
“哈哈，可刚刚不是你救了我嘛，而且这里只有你，我也只能跟着你啊。”
话说到此，一路疾行的青年缓下了脚步，视线滑过毫无人烟的山地和一旁浓密的树林，最后落在了身后微笑着的那名男子身上。
男子约莫和他相仿的年龄，身形高挑，穿着宽松的斗篷，因而并不能看出对方是否健壮。与身覆皮甲的黑发青年不同，他似乎并未做任何防护。斗篷下隐约露出做工考究的软皮上衣，腰间精致的皮带上未佩戴武器，手腕上也没有护腕。背上的行囊看上去价格不菲却有些空瘪，不像是装了重物的样子。
黑发青年上下打量着男子，并不十分在意对方盯着他脸看的目光。即便极力克制了，他的视线还是落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垂在身体两侧随着步伐摆动的双手，在阳光下如白色绸缎一般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修剪整齐的指甲也如水晶一般镶嵌在修长的手指上。
他之前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手。
“你的手很漂亮。”
“嗯？我的手？哈哈，谢谢，第一次听说有人夸我的手。”
“之前没有人说过吗？这么难以令人忽视的艺术品。”
“哈哈，你的用词还真是有意思。”男子似乎真的很少听到这样的称赞，笑得眼睛都弯弯地眯了起来。“不过大多数人一般见不到我的手，我总是戴着手套。今天不太巧，手套用完了。还得感谢你及时出面帮我解围，毕竟这里并不太方便洗手。”
“……啊？你因为不想弄脏手所以平时都戴手套？”
“嗯，大概可以这么理解吧。”
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透白的面庞与那双手一样光洁无暇，英俊的模样也因为笑容显得随和且友好。
黑发青年的目光停留在对方上扬的嘴角上，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惊醒过来。他不自在的转移视线，并将心里的猜测问了出来:
“喂……你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少爷吧？和家里人闹别扭了？怎么一个人在路上，你的随从或仆人们呢？”
“啊哈，我看着像是弱不禁风的少爷吗？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帮助我的吗？哈哈哈哈……”
男子再次笑出了声，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间。
“喂！你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嘛？！喂！不要笑！而且我也不是主动要帮你的！”
意想不到地被对方嘲笑了，黑发青年脸涨得通红，气得跳脚。
“你身上又没武器，手和脸这么苍白，看着就不像经常出门的，怎么打得过那些强盗啊！难道你还想徒手和那些人斗？！”
“哈哈，你说得很有道理，非常在理。虽然结论并不正确。”
笑声渐渐止住，但男子的唇角还是柔和的弯曲着。西落的太阳光线似乎能透过他的肌肤，在其上镀了一层毛绒绒的光晕，让他看上去更年轻了。
黑发青年揉了揉有些发热的脸颊，避开对方的视线，继续向山谷深处进发。很快就要天黑了，他得快点找到可以休息的地方。他的步伐变大，步频已经接近于小跑，但身后的男子仍能毫不费力的跟上，神情悠闲地像是散步一样。这让黑发青年有些莫名恼火，再次后悔于自己的多管闲事。
“喂，既然你不是什么少爷，体力也不错，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去啊，别跟着我了！”
“你救了我，我当然要跟着你。你要对我负责啊，难道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荒野里吗？”
“……啊？为什么要我负责？！该死，因为救你，我的马还有行李都被那伙强盗给顺走了！不然我骑着马现在早就到镇上了！”
黑发青年懊恼地抱怨，回想起了如今倒霉境地的来龙去脉——
他不过是在路途中有些困乏，爬到树顶睡了个午觉，却还没睡踏实就被树下的马蹄声和喊叫声惊醒。三个胡子拉碴、样貌凶狠的健壮男人刚从马背上跃下，向一名显然在步行的年轻男子围拢。刀剑出鞘，刀尖甚至已直逼年轻男子眼前。
“喂，小子！赶紧把钱交出来！你那个背包，还有其他什么值钱的，都乖乖的交出来！要让我们心情好的话，我们还可以不杀你。”
“听见没？！我们老大说了，快把钱交出来！不然有你苦头吃！”
为首的大胡子男人，壮实得如一头小牛犊，他粗声粗气地催促男子交出钱财和行囊。两旁的手下虽也壮实，但显然要小上一号。他们配合着自己老大出声附和，挥舞着长刀靠近男子。
青年起初并未打算出手。这种抢劫太常见了，敢独自出行的人必然得有两把刷子。而且他并不清楚那几个劫匪的实力，贸然出手可能自己也会陷入麻烦。
“喂？！你个小白脸！听见没有！让你把值钱东西交出来呢！吓傻了？！”
大胡子的声音越来越急躁，大嗓门惊起了附近树上休息的鸟儿。
看样子，那名男子免不了要遭殃了。但，小白脸？？什么小白脸会独自出现在这儿？！
青年趴在树干上，努力伸头张望，他有些好奇被盯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透过枝叶的缝隙，一双白净的手首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修长而漂亮。他不小心地发出了低声的赞叹。那是一声仅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然而，他因此意外地对上了一双黑眸。
那名男子发现了他。
兜帽下的视线穿过层层树叶，锁定了青年。他眼睛中带着冷漠、好奇与惊讶，然后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但那只是一瞬，很快，男子便低下头再次面对已近在咫尺的劫匪。
他好像笑了？……什么人能在这时还能这么满不在乎？
这真是个奇怪的人。身上没有佩戴武器，却又显得丝毫不慌张。几名劫匪早已丧失耐心，与他只剩一剑的距离，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像是求饶、防御或是攻击的姿势。
青年挪动了一下位置，再次伸头张望。
然而，就在他找到一个绝佳视野时，那名男子突然向他这边掷出一样东西，直冲他的面门而来。青年根本来不及看清飞来的是什么，就被那东西精准地击中了脑门——
“啊！嘶……”
“谁在那里？！出来！！赶紧出来！”
树下已准备出手的几名劫匪迅速转过身盯着发出声音的位置。其中一个手下见树上半天没有动静，捡了地上的石头不断往树上扔。
“啪！”“啪！”
有的砸在树枝上，有的穿过树叶飞去了后面。但架不住扔来的石头数量越来越多。
青年忙不迭地侧头躲避，但当一块儿石头擦着额头过去时，他抱住树干的手猛地一打滑，整个人便措手不及地从树上摔了下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发出巨响，还有痛呼……
“呃……好痛……我怎么这么倒霉……”
青年嘟嘟囔囔地一边抱怨一边揉着后脑勺从地上站起身，但大胡子显然已经耐心耗尽，他抽出长剑刺向青年，而青年则早已反应迅速的抽出腰间武器格挡，“锵”的一声，将抵到眼前的攻击给拦下了。
“哇！干什么呀！怎么直接就砍人啊？！”
“你是谁？是他同伴吗？躲在树上干什么？！”
“啧，我就是路人啊……无辜的路人！我不认识他！”
大胡子的力气确实没辜负他小牛一样的体格，青年挡住对方的剑已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这种力量比拼对他不利。青年突然后仰，在大胡子重心不稳前扑时突然一个抬腿侧踢，猛然将大胡子踢飞撞到一旁的树干上。
趁机解脱的青年赶忙跳到几米远，同时瞪向那个将他扯入麻烦的罪魁祸首——那位原本处于风暴中心的男子，此时面色从容，察觉到青年的瞪视反而笑容更加明显，站在一旁就像是一名纯粹的看客。
啧，自己刚刚就不该那么好奇！
“管你们认不认识？！只要被我们逮着就都一样！要钱还是要命？！”
“哎，我能都不给嘛？……本来也没多少钱……拿走了跟要我命有啥区别……”
“废什么话？！不给钱就拿命来吧！”
领头的大胡子重整旗鼓，再次举起剑刺了过来，两旁的手下也配合老大的攻势，拿起刀从两边包抄。
“哎，反正也看你们不顺眼，还是做点好事吧……”
到了现在这个境地，后悔已没有必要。黑发青年任命的架起长剑，扛住了袭来的剑风——
“锵！”
“嚓！”
……
金属与金属不断激烈碰撞，擦出嗡鸣声响。人影闪烁间，青年游刃有余地挡住侧面袭来的攻击，并轻松发力将对方推了个狗啃泥。不等对方落地，他已反应迅速地转过身，将将躲过从后面刺过来的长剑。剑刃惊险地擦过腰间，在皮甲上留下一条细微的划痕。
“不行啊，你们差得远呢！”
黑发青年发出嘲笑，仅有一点急促的喘气说明他现在还未使出全力。
刚不断被他躲过攻击的大胡子急红了眼，怒吼着向他冲了过来。青年再次敏捷地闪身避过。在对方还未来得及转身再次出击时，青年的右手举起的长剑已划破空气刺了下去——
“啊！！！！”
惨厉的嚎叫响彻林间，鲜血飞溅，剑尖深深嵌入大腿，抽出剑身时似乎能听见金属与骨头摩擦的声响。原先还在目露凶光的大胡子，强壮如小牛犊的粗犷男人，正抱着流血不止的弯折大腿不断破口大骂。他的两个手下都刚从地上爬起来，目瞪口呆，缓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等着！”
手下七手八脚地把自己的老大拉上马，在落荒而逃之际还不忘摞下狠话。
而这边，因为在一场正义对邪恶的战斗中轻松取胜，黑发青年正得意洋洋地擦拭剑身上的血迹。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劫匪也并非完全毫无收获——他们在逃走的路上把他拴在树林里的马也一并牵走了。
被迫多管闲事。现在，马没了，挂在马背上的行李也没了，还被罪魁祸首赖上了。
青年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停的向西前进。落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
跟在身后的男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阴影，像是也回想起了事情起末。他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做法有些不妥。
“啊，对，那等到了塞达林格城，我赔你一匹马，毕竟你是因为救我才丢掉马的。”
“……你还要跟我到塞达林格城？你不能自己走吗？而且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
“这不就知道了嘛。”男子好笑地看着青年气呼呼的脸，好心地补充道:“往西边走不都是要去塞达林格吗？看你也不像本地人，不太像是会在小镇停留的样子。”
男子不断打量眼前的青年，目光在对方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停留了许久。
“你是战士吗？刚看你的动作非常规整，是专门学过的吧？”
“不是。之前是受过一些训练，但不是战士。我现在只是一名旅人……”
“啊哈，旅人一般不都喜欢和别人一起同行吗？”
“不……我喜欢自己待着。你看着也不像会与人结伴的人。”
虽然和这名男子才认识不到一天，黑发青年却直觉对方不如表面上看着那么随和。或许，当他从树叶间与对方对视的那一眼，就窥见了对方的本质。
“我确实不怎么和其他人同行，但我直觉你会是个例外。”
“……为什么？”
“不清楚，可能因为你身上有些‘意外性’吧，很有趣。”
“什么意外性！明明你才是那个意外！碰到你我才这么倒霉！”
黑发青年再次气得跳脚，那反应也再次让男子笑出了声，夕阳下的影子也在不断地颤抖。青年不断发出抗议——
“喂！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为什么这么生气，这又不是坏话。”男子笑够了，收敛了笑容。“你为什么不问我名字？总是‘喂’这样叫我，这很无礼啊。”
“反正我们也不会同行很久，何必知道对方姓名。”
“真是无情，我们至少要一起走到塞达林格城呢。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询问的声音低沉却又礼貌，很难让人置之不理。黑发青年停下脚步，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对上了那双一直凝视他的黑瞳。
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去，四周的景象如被黑色的雾气覆盖一样朦胧无形。然而，男子紧盯住他的视线异常清晰，如野兽的眼睛一样，穿过层层迷雾，强烈地直射着他。
青年的心脏莫名发紧，不知为何，直觉好似在大声警告他，危险。
男子似乎看出了青年的紧张，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唇角也温和地上扬，刚刚的危险气息仿佛不曾存在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怎么了？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英秀，你可以叫我英秀。”
“啊哈，英秀，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名字而已，能有什么差别。”黑发青年转过头避开与男子的对视，并再次开始疾行。“喂，我们要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找到可以过夜的地方，快点走吧。”
回应青年的是一声带着叹息的低笑。脚步很快便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