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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他命令道,“话筒放在枕头旁边。”
对面照做了,听筒里传来塑料与柔软的三层蚕丝织物、一层棉布摩擦的声响,像是诞生在水面上。
“把灯关掉。”
开关和小老鼠一样轻而尖地叫。
“抚摸你自己,让我听见。”
那肯定是表示困惑的声音,不太情愿的声音,一个完整但没有含义的元音。
“摸你自己,自慰。”他对着随后那阵沉默发出指令,“我要听见你自慰。”
电话挂断了。
他注视着黑洞似的房间和一个蓝兮兮的露台窗口,那里没有什么光亮,有一盏熄灭的台灯,月光仿佛银粒或者盐,很快在夜色中挥发。他将手探下去,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外侧,然后内侧,阴囊和皮肤接触的部分,然后阴茎,全都软绵绵的,没有太多感觉。
大约半分钟过去,电话重新打了进来:“神经病!”声音足够将电话线撕裂。他什么也没说,听筒又发出那阵擦过水面般的轻响,细而短促的开关尖叫,人的叹息,然而通话没有再中断。
他将听筒贴近,贴在耳边,再贴近脸颊,贴在无法听见声音,却能听到自己脉搏的位置,贴紧直至他感受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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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来是个擅长控制自己的人,每天起床都在同一时间,不太需要闹钟;晚上尽量在同一时间睡觉,如果工作使他无法按时休息,他也会注意每一杯咖啡的饮用时段。他严格控制自己的饮食,包括餐点的来源和烹饪方式,他不吃只用牛奶泡开的燕麦片和煨过的南瓜。他严格控制自己不在深夜时回忆某个人的名字和与之相关的那堆该死事情。
如果他真的想起来了,而那种欲望往往超越可控的限度——他尽量只想着对方的脸,或者将其模糊。
前段时间,他在音像店租了一盘带有评论音轨的录像带。没有人知道色情影片里为何会出现评论音轨,但它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因为那个没有情感地评价着画面的多余嗓音几乎与他脑海中的回忆完全相同。他需要随声音变化而调节音量,如果太低,他听不清;如果太高,他将在一阵低喘和令人肌肉绷紧的浪叫中耻辱地为演员,而非替代品/评论员而勃起。幸福的耻辱,然而仍旧是耻辱。
新一天早晨,他起晚了,比平常晚半小时,录像带早已停止播放,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按下的暂停键。屏幕显示影片正到亲吻的部分,摩尔纹从女演员金色瀑布般的长发中像是水流那样横穿而过,把她的鼻梁扭出两个尖顶。
他叠紧手指,然后逐根松开。拨通那个人的电话之后,他端着话机穿过房间,把录像带取出,放回,从头开始播放。
“喂?”
他听见声音同时在两个空间回响。
“这是纽约时间,夏令时的晚上十一点,我们正在这对疯狂情人的卧室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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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同事给比尔打电话,他计划创作新的个人作品,希望比尔能为其录制打击乐部分。他们都还待在美国,只不过一个在东海岸,一个在西海岸,还额外背负三场演出,预备会见一些对鼓手有着错误期待的新观众:比尔永远无法满足观众们的愿望,因为那些被要求的旋律全是过去式了,玻璃柜里的化石。
“我怎么能去?你也不在录音室。”比尔决定先不拆穿他。吉他手在电话里从来不沉默,或许他无法忍受一种需要计费的安静:“你能来的。”
“我不能,也许我可以把磁带寄过去。”
“但我很想你。”史蒂夫说。他接着挂断了电话,甚至不为自己突兀得有些不礼貌的单方面结语做些解释。比尔于是扣上听筒,几秒后再拿起来,拨给距离自己所在城镇最近的机场。
史蒂夫在陌生的异国城市里体验到生活经验被清空的茫然,他这两天主要靠啃没味道的白吐司和一些水果罐头存活,脸色都快被麸质浸润了。比尔嘲笑他,给他带充满豆制品气味的厚夹馅面包和调味酱多过主食的意面,史蒂夫一口也没吃。性爱过程中比尔会收回手,避免触碰对方的肋骨和平得几乎下陷的腹部,似乎那会让史蒂夫或他自己受伤;他让史蒂夫趴着,像摇晃一辆纺车似的按着他的胯骨挺动,吉他手先是在床头被磕了一下脑袋,最后的力气也随着碰撞而消失。他不对比尔将他拖回床沿的动作有太大反应,这似乎不好,比尔接着朝他屁股上抽了两巴掌,声响比实际的疼痛更像火烧。史蒂夫浑身仿佛过电般颤栗。他渴望所有强烈的刺激灌满那些饥饿造成的创口,身体的空洞,心的空洞。装满石子的口袋会第一个沉没水中,人体是不能没有空隙的,人体是不能空无一物的,人是不能……
他不知道,他唯一想的是把脸埋在枕边,减小自己的呻吟;比尔知道如何架开史蒂夫的腿,让那些撞击逐渐深入,变成足以贯穿对方约十分之一躯体的暴力,但他放弃了那样做——如果今天还想有下次的话他不该那么做。史蒂夫每次向后仰伸都会顶着他的身体,制造沉闷的碰撞声,像是心口扎在花刺上的夜莺般痛苦而餍足地颤抖。这重塑了比尔的感觉,那些快感过于充沛,足够把心脏往内压缩几厘米,一股热腾腾的蒸汽从内脏的管道中上涌,在他的颅脑中化为粉尘,鼓扬着的粉尘,他开始恐惧有任何火花于此刻闪现。
史蒂夫突然抬起手,摸索着抓住比尔的胳膊。
“等等,”他说,“别、别射在外边……”
“疯了?”
“不,求你……不要出去,”史蒂夫乞求道,“射进来。”比尔还是说不行,那会让史蒂夫很难受,他不能……史蒂夫深深地吸气,听上去更像哽咽:“操你的,我让你射进来。”
比尔终于垂下手,以他目前能做到的最轻的力度,摸了摸史蒂夫的肚子,史蒂夫随着喘息而起伏的脊背,火花,不,这里到处湿得像沼泽,火花?那团粉尘似乎漂浮到眼球后方了,令他的视野逐渐朦胧,化作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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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他们在纽堡还有一间空荡荡的城郊别墅可以租用,除基本家具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史蒂夫从邻近社区领回几批应急药品和饮用水,就把它们堆在一楼客厅中央。他和比尔偶尔在沙发上打炮,觉得这同时亵渎了政府的援助和外边草木皆兵的境况。然而他们是两个英国佬,所以谁在乎呢?
上个周,电视新闻里通告波基普西一家医院检查出数例未知传染病,蔓延速度惊人,但可怜的乐手好不容易凑齐假期,都不愿意在抵达的当日就打道回府。他们乐观而谨慎地滞留了两天,还去当地最知名的爵士俱乐部凑热闹;等到预备离开的时候,百分之七十的航班都取消了,经过门前的灰狗巴士前几天还满载乘客,最近一次则可以通过左右两侧车窗一眼看到对面的公路。
史蒂夫不太着急,没有太多巡演计划值得自己心焦;但比尔此前告诉同事的是“去田纳西州和弗吉尼亚州采风”,他也不想再质疑自己为何要说谎。
最新的消息是他们还得在当地待上一周,也许一周半,等待传染病得到控制。
待在家里他们没有什么事可干——或者有,那就是互相干对方。史蒂夫已经能估算出他要吞多久,吞得多深,才能让比尔不会在一开始就压着他的脑袋把阴茎捅进喉咙深处去。比尔口交的技术要好得多,但没耐心做个好老师;他顶多抱怨史蒂夫总忍不住拍打他脸的行径,尤其自己嘴里还满含着他的家伙:你是挺爽的,知道不让牙齿磨到你有多困难吗?过去他们不太有机会照顾彼此的性癖好,现在机会则充足到可怕,史蒂夫甚至愿意对方用领带勒他,只要比尔能延续上次的意外,例如捧着他的脸,反复默念“亲爱的”,说“你真漂亮”;那天比尔有点喝醉了,往常他根本不会吐出半个亲密字眼,至少做爱时不会。
客厅的电视机突然只能接收到三四个频道了,比尔买回好几份报纸,上边没有太多好消息,其中一份的广告板块提到信号塔异常,招募电工前去二十公里外的村镇协助检查。
“我看过你在《现代旋律》上的采访。你提到曾经乐队里每一个成员,”史蒂夫说,“除了我。”
那次采访至少在两个月前,比尔茫然地翻了翻报纸,没找到任何能触发对方记忆的契机。
“那又怎么了?”
“你像一个根本不认识我的人。”史蒂夫说,“不止在那期杂志上。”
“我不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接触。”比尔将目光转移到房间角落,“除了你。”
有四个顶角,他盯着被堆满杂物的那个。许多轻飘飘的灰色泡沫塑料小球散落在大件金属垃圾上,那是史蒂夫打算修理,但最终废弃了的吉他音箱,外壳的桦木板材被拆除,单独与几本旧杂志叠放。因为静电,有些塑料球爬到窗帘上,看起来就像某种霉菌试图向屋顶蔓延。
看起来就像病毒。
比尔忽然意识到窗户还敞开着,危险的、也许从疫区远道而来的空气正在流入,被他们吸进、呼出,重新回到外界,那个有波基普西公立医院和三条预警通知的世界去。他上前把窗关紧,史蒂夫的声音因此更清晰了,甚至能在房间里回响:
“但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讨厌我问这样的问题。”
“你最好联系一个记者,让他再来采访我。”比尔说,“然后我把一九七零年到现在发生的每件事都告诉他,你和我的事。”
史蒂夫说:“我真能联系到,你会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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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逃离过去的工作是出于对精力耗竭的恐惧,但现在他蓄势待发,工作却结束了。这种突兀的停滞给他带来几晚不良的睡眠,火药味更浓的情绪——送奶工昨天打碎了要回收的空瓶,但狡辩称是他没把瓶子放好,自己不担责。他和这个红胡子肥佬根本讲不通道理,怒火飙到头顶时他给了对方一拳,大吼着问他是否还需要报警。送奶工爬起来,走下五节阶梯,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他刚赋闲没多久,准备调节所谓失业的心态,以前的同事联系上他,一个虚情假意,问他如果有空,能否再来与自己合作;另一个则自以为和他很熟,让他听了几首新歌,告诉他周末可以到家里来,“仔细地讨论”。
他都答应了,但估计周末没有空闲,后者的提议尤其使他感到怀疑:不是只有自己能帮忙,并且他还能在一堆已编辑好的音轨之间做什么手脚?
最近他处理了过去的旧书,新购入几本阿多诺的著作。他对法兰克福学派兴趣不大,但如今每个想在学术界立足或进一步深掘的人都喜欢批判流行文化,认为资本主义正在改造,或重构整个宇宙的肌理;他们全都在金钱支撑的世界里得到了很多好处,行走在雨中的人如何真正客观地描摹身处沙漠的感受?听上去没什么道理。他看着目录中《斯特拉文斯基与倒退》,开始想象一种轻微的眩晕,文字像雨流那样迅疾掠过,不过这回是从他面前,从错乱的、塌落下来的天空之中。
周五下了将近一天的雪,傍晚时他决定出门。他确认过同事家的地址,但在出租车上,他嘱咐司机向相反的道路行驶,右转进入新的大道,右转,再向左,直到抵达录音室。前门一片昏黑,融化的雪水积在几个小坑里,他没能避开,把它们踩了个遍。
同事来开门时恐吓他,如果音响正好开着,他在外边把门捶破自己也不会听见。但同事不问他为什么在这时候来,也不好奇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们播放那几首新作品,把鼓的音轨抽出来,又单独播放一遍。他喜欢那些铁雨般密集的小军鼓,还有几处雷鸣似的吊镲,还有相对更稳定而规律的节奏,还有,还有。对方冰凉的手指推着他的下颌,引导他转过头去,嘴唇则相较任何一处皮肤都更凉。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像这样的冰冷,像这样柔软。
但后来他知道了,应该说,人身上有很多柔软的部分,无论外面还是里面,只是不都冷得像没有血液流经。他从来不问他的同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也许那时他真正遇见的是个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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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来登记过,听说他们是滞留的外国旅客,当天下午就安排人上门,分别抽走他们各十毫升静脉血。晚上比尔揭开针孔上新贴的创可贴,发现伤口仍未完全封住,他没有告诉史蒂夫,但从晚饭后分神直到深夜。史蒂夫还在浴室的时候,他核对那几则通告,其中一张详细描述了传染病的症状,包括难以遏止的出血。
实际上,他们都不太清楚这种传染病究竟属于什么类型,甚至不知道它经由什么传播,官方用字母和数字给病毒命名,声称情况已逐渐得到控制,但私底下大家都觉得它已经蔓延到整个东海岸。比尔在便利店里和老板攀谈了几句,对方为了进货一直跑到纽约,途中见过不少感染者:有些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有些光是看着就惨不忍睹,各地血库和抗生素药物都告急,他自己也偷偷在店里倒卖。比尔于是从他那儿买走几盒青霉素,一些治疗流感的特效药;按平常的定价,这次交易的金额足足可以搬空半条药品货架。
比尔再次仔细阅读症状描述:疲劳,食欲消减,头晕头痛,意识涣散,皮肤出现点状或片状蓝斑,幻觉,难以遏制的出血。下方还有一些辅助说明,他没来得及看,通告被抽走了——史蒂夫把那张纸转过来,扫视几眼。
“怎么了?”这不是个问句,他紧接着抓住比尔的手臂,那张透出血迹的创可贴已经松开,像个小拱桥架在肘窝上。比尔迅速向后退,从床头柜翻出新的创可贴。感谢上帝,现在哪怕是个瞎子也能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努力不使自己的手指发抖。
“我还不知道你有血友病。”
比尔被气得笑了一下:“真幽默!我也不知道我有。”
“现在要去医院不太容易。”史蒂夫又看了看那张通告,“我们可能会被隔离起来。”
医院有他们的血样,也许再过一会儿救护车就打着铃停在门口了,比尔知道史蒂夫也是这么想的,屋里随即陷入真空般的沉寂。
“还没什么人因为这个死掉呢。也许就是症状特殊的病毒性流感。”史蒂夫大概想安慰他,但比尔却轻声说:“对不起。”史蒂夫想要上前,他又重复一遍:“对不起。”
那个夜晚就这样结束了,比尔坚持去睡沙发,史蒂夫只好等到他熟睡之后才溜到客厅,将他手臂上那些丝线一样缓慢延伸的血迹擦去,直到天亮,他只是重复这些动作,按住上方的血管,抹除血迹,按住,抹去,按住,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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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按治疗血小板减少的通用方法尝试治疗,因为程度轻微,又没有急性症状出现,医院让轻症患者回家修养,比尔只在医院待了一个下午,输了血,做好记录。CDC的人告诉他,他们的血样皆无异常,然而比尔仍然出现了症状,应该留下接受观察;比尔亮出护照,说自己本周内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工作人员于是记下地址,放他回家了。
史蒂夫大概只担心了五分钟,他用消毒后的刀片在手背刺出一个小口,血珠冒出来,但不连续,很快疼痛就盖过了紧张,盖过恐惧,变成一种完全意料之外的失落。伤口凝固了,那天晚上他又在别的部位尝试,没有哪里的血会持续不断地涌出。
比尔不让史蒂夫离他太近,后者先是拿出最新的宣传册向他宣读:不依靠血液传播,不依靠虫媒传播,不依靠母婴传播,不依靠呼吸道传播。随后他又向比尔展示那些已止血的伤口。
“你也应该去医院。”比尔像个要找到沙堆藏起头的鸵鸟那样垂着脑袋,他拉着史蒂夫的手,把脸贴近他的掌心,“去照脑部CT。”柔软而密匝的睫毛扫在史蒂夫指缝之间,逐渐变得湿润。他松开手,俯下身去亲吻比尔的脸,那些吻全都咸得发苦,仿佛海水漫进他的嘴唇。
“好啦,傻瓜。需要我装作没看见吗?”史蒂夫停下来,看着他,灯光下那些没被吻掉的泪痕仍像是半透明的皮肤一般闪烁。
“不……”
比尔忽然抬起头来。
“不?我以为你就喜欢那样呢,”史蒂夫说,“在别人流泪的时候闭上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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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差点没按时间赶回洛杉矶,他只说了一半实话:的确存在能用一通电话就把人给请走的朋友,但理论上,没人会把这种关系概称为友谊。过去他们算是朋友,但上过这么多次床之后,他开始对某类词过敏。
史蒂夫也不喜欢那种形容,只是他过敏的方式与比尔截然不同。如果他是蠢货,那么他可能问出一些经典的、不该在床伴之间流通的问题;但史蒂夫无疑是个聪明人,他把这个机会用在性爱中途,即一个比尔不能拒绝回应、不能置之不理的时刻:他刚被坐了两下,还处在渴求肌肤接触的阶段。
“我要怎么做,”史蒂夫停下来,随后问道,“你才能说那些话?”
“拜托——”比尔说,“什么话?”
“你知道你避开的那些话。”
“你也没对我说过。”比尔有些不耐烦了,他本来不想自己出力,可他多事的好伙伴此时一动不动,比尔只好抱起对方的腰,把他按到自己的性器上。以他们的体型差异,要这么做并不困难,姿势是否带有强迫性可能取决于比尔是否还有良心。史蒂夫几乎惊叫起来,但他努力遏止自己发出任何没有含义的声音。
沉默是有效的,比尔不喜欢折磨他,另一原因在于他能看清史蒂夫的表情。他把什么东西操坏了,虽然可能不是具体的人;尽管难以忍受,比尔仍然停了下来,甚至摘掉保险套,只是还略显无赖地在对方腿根上蹭来蹭去。史蒂夫没有阻止他继续服务性地套弄自己,比尔好像要把脸凑上去似的,但最终只抵着他的胸口,仍然用手,以如此不合理的距离。
“我很喜欢你。”史蒂夫说,“我说过的。那是爱,是爱。”
“是,我也是。”比尔头也不抬,他能听到史蒂夫的心跳,快得能赶上拨到底端的节拍器。这很糟糕,他无法判断这是因为爱还是性欲。
“你不是,但不重要,”史蒂夫说,“这就像……我只是想听到你那么说,你明白吧?”
“哪怕知道那不是真的,你还是想听?”
“你能说吗?”史蒂夫的喘息变得急促,他的注意力开始分散了,“就当做这……这是……”
情趣游戏?还是什么施虐和受虐的指令?可是不应该用这个词,天哪,不该出现这些话,如果他并没有准备好要建立那样的联系。但比尔听得到他的呼吸,他的似乎在锤击自己的心跳,他想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时刻能让史蒂夫像现在这样脆弱。
“好吧,”比尔说,“我爱你。”他立刻感觉到史蒂夫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只爱你,永远爱你。”
“不、不……”几乎带着哭腔了,这不像一种愿望实现后的反应。史蒂夫哆哆嗦嗦地试图伸手触碰比尔腕间的一片精液痕迹,比尔摇摇头,他舔净那块斑痕,把手腕抬起来,展示给史蒂夫看。
“我会爱你的,就像你爱我那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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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电话回访是史蒂夫接听的,他正守着燃气灶,上次煮萝卜他没守着锅,那些失败品甚至连碗边都没沾过就进了垃圾桶。比尔不在家里,史蒂夫喊了几声,只有电话铃回应自己。在估计过剩下的煲煮时间后,史蒂夫极不情愿地关火,到房间另一头接电话。
工作人员问他比尔是否有任何异常:“没有,很好。”
是否还有出血症状,是否存在其他症状:“没有,都没有。”
您自己是否有任何不适:“你们的效率让我不适。”
对面干笑了两声以缓解尴尬,同时解释称观察期通常是十四天,英国目前没有相关病例报告,他们也不会希望自己成为零号病人的。
史蒂夫放下电话,叹气。他慢慢走回厨房,看他的胡萝卜汤。如果他没猜错,比尔是外出觅食去了。其实他应该待在家里,但周围接触过他的居民统统接受过检测,大家都很健康;对警惕心的保持而言,这是种极其大、极其有效的削弱。比尔的流血症状在输入凝血因子之后得以遏制,但次日早晨他惊恐地从盥洗室冲出来,摇醒史蒂夫:“你能看见我眼球上的斑点吗?”
他们用灯光检测,核查视力,滴散瞳药水(由于幻觉症状,这类药品也是当下最紧俏的),并未发现异常。那块小小的菱形蓝斑就印在虹膜外沿,像是湖水中漂浮物的倒影,也许是距离瞳孔较远的缘故,并不影响视觉。比尔把自己一周的照镜子时间都花在那一上午了,他还仔细观察过吉他手的眼睛——虽然史蒂夫的虹膜本来就是浅蓝色,很难看出什么。
“这周不可能回去。”比尔遭受自确诊以来最大的打击,他甚至愿意和史蒂夫一起吃蔬菜沙拉了,食欲直到第二天才逐渐恢复。
“不用这么着急,”史蒂夫说,“传染病患者最不该做的就是搭乘跨国航班飞到另一个国家人口最多的城市去。”
“噢,你把自己放到哪儿去了?”比尔说,“我还担心CDC把你抓去研究疫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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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尝试将录像带的几轨不同声音分离出来。考虑到他的职业,这不是很困难的工作。接着他打算把评论音轨中的人声切碎,重新拼接。通常这只能在专业场所进行,他有自己的工作室,可以光明正大地播放那些淫言秽语,那些类似医学讲座中介绍男女生理结构和性交过程的,克制而平静的情色内容。
他花了两天把内容裁好,白天需要工作,大部分时候有他人在场,某天晚上还出过一场意外。不是很大的意外,但给予他过量的压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妥善解决了那个问题。那盘薄薄的磁带被带回家,几乎每个夜晚都播放一段。
实际上,他不总是需要从磁带中获取声音,后来则愈发不需要;但磁带中的内容存在其独特性,他无法从任何地方真正得到的,磁带将代为弥补。
他的朋友前段时间拜托他陪同自己参加一个互助小组,每周六晚七点,持续两小时。起初他拒绝在这些东西上浪费时间,然而朋友说,那是一个电话依赖症互助小组——等一等,不是普通的电话,你知道有些人喜欢拨打深夜电台热线,但你知道他们会上瘾吗?
他的确不知道,这激起了他不应有的好奇心,第一个周六晚上,他陪着朋友去了,坐在圆圈之中,感觉自己是个可耻的偷窥者,即将窥视六七个深受折磨的人从未向世界、却向着电缆敞开的心灵。朋友嘱咐他准备一个相关的小故事,他从没连线过夜间电台,但体验过深夜中独自一人聆听见鬼的磁带,体验过很多次,也许太多太多次了。他尽量把故事缩短,抹除真实元素,但大家都很信服,有两位女士默默低头揉搓自己的眼尾。
他从来不知道朋友也有心理问题,朋友看上去非常健康,也许唯一的缺陷就是沉迷于听电台连线节目,任何一个晚上听不到,他就睡不着。剩下的人各有各的古怪,其中一位操着蹩脚英语的女士分享她的故事:她不是喜欢打给电台,但她会在黄页里挑选号码,在特定时间打过去,询问他们是否愿意陪自己聊天——几乎就是骚扰。她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是无法改过自新;偶尔真的有接线员愿意陪她聊聊了,她却惊慌失措,再也没有拨通过那些号码。
当晚他陷入亢奋的失眠之中,互助会上的故事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电话,电台,深夜连线,电话依赖症;如果对面没有挂断,我就会害怕……
他爬起来,到另一间卧室拨打电话。那个房间有台磁带放录机,他将磁带调回开头,尽量使话筒接近机器。几乎就在他认为电话不会接通时,对面说话了。他于是揿下按钮:“你好。”
“你是谁?”
“这是,夏令时的晚上十一点。”
“好,我知道……所以你是谁?”
“我,我知道这是个问题,因为我迫不及待地要看见接下来的发展。”
“恐怕你打错了!”对面打了个哈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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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没有剩下的保险套了,比尔当即表示要在凌晨两点出门找到商店。史蒂夫盯着比尔的后背,几乎想要横扫一腿把他撂倒在地。如果,如果身上还有哪怕一根纺织纤维,他都一定会这么做。
比尔振振有词:自己不能再给史蒂夫像上次那样要求无套内射的机会,反过来也一样。那根本就是勒索,他怎么就不知道安全性行为的重要性?
“好啊,下次拿着体检报告再来!”史蒂夫表示出相当的理解,“这次我们改玩一晚上拼字游戏。”
比尔叹了口气。他当然也不高兴,谁来安慰他呢?因为史蒂夫声称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深受炎症折磨,他热忱地让对方压着他脑袋抽插了五分钟,下颌都快失去知觉了。现在史蒂夫却连自己购买必需品的想法都能找机会讽刺一下,他到底咬到哪儿了,是不是某条神经发炎能够影响大脑?比尔尽可能地放低身体,让史蒂夫俯视他:
“我知道附近哪里是酒店,酒店会有的,我很快就回来。”他停顿一会儿,“亲爱的,亲爱的?你爱我,你不会生气的,不是吗?”
“少来这套。”
“好,那我爱你,我太爱你了,所以我坚信你会愉快地放我出去。”比尔说,“二十分钟。”
实际上,比尔在外晃悠了半小时,他越往回走,越感到抗拒,在路过最后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他把买到的保险套揉紧,丢了进去。进门前比尔努力拍打外衣,希望能让烟味消散,他不该有心情叼着烟走来走去;但屋里静悄悄的,鼓手穿过被简单改建成录音棚的一楼大厅,踢开好几个空纸箱,很不顺利地走上二楼起居室。史蒂夫房间门口贴着日程表,那证明乐队的半个领袖——他在哪儿都算半个——实质是一个陀螺,天亮之后就要被工作抽得连轴转。比尔摸进房间,顺利地没有惊醒他。
“史蒂夫?”仍然没有。但他的睡姿实在太差劲,比尔小心地把另一个枕头从他腰下拔出来,抽出另一部分被子,勉强足够自己使用。
“别再玩这个游戏了。”
他知道史蒂夫听不见,于是那些倾诉像一串可笑的水银球,几乎无法打捞般泄露出去:“有时我、有时候我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我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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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送报纸的也吵过一架,对方是个勤工俭学的中学男孩,有双可以像猫头鹰一样圆瞪的蓝眼睛,满脸雀斑。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发怒,但因为这小伙子的年纪,他决定约束自己,只告诉他明天不要再出现。就这样,换个送报的,或者该死的换一个星球生存。
最近他开始重新规划生活了,又能够忙碌地工作起来。总是要工作的。他到这个或那个人的乐队里玩几天,赚些不固定工资。值得一提的另一麻烦是他开始频繁地接到怪异来电,总是在夜晚。起初他以为那是个糊涂的外国人,因为话音断断续续,始终不流利;出于同样的原因,对方可能听不懂他的回应,他说“你打错了”,第二晚、第三晚,电话铃仍然响起。
他原本打算揪出这个坚持不懈的骚扰狂,没有成功:电话公司让他先报警再来。
可这谈不上犯罪。我只想知道怎么让他消停下来,他说。
拔掉电话线,或者换个新号码。
这就是最终解释了吗?真见鬼。第四次接到电话的时候他警告对方再打就报警,通话终于第一回出现了超过十秒的停顿。
“你不会的。”
“我会,我熟悉到警局指认嫌疑人的流程。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会的。”
好吧,一个目的不明的骚扰犯。他暗忖自己目前的公众知名度,似乎足够吸引令人毛骨悚然的特殊粉丝;但能获知他家庭电话号码的人数应当按比例缩减。他只穿着睡衣站在房间暖气片的斜对面,开始感觉到寒意。
“说真的我认识你吗?如果你想和我交流,不必用这种方式。”
“我认识你。”
“很好,现在我也认识你了。适可而止,明天你如果再打来,等着上警……”
“你是个,性感又饥渴的婊子,婊子,婊——”
电话挂断了,这回是对方主动的。他放下听筒,揉了揉耳朵。
此后两天里,这个狂妄的性骚扰犯再也没有打来过电话。他在此期间做过一个噩梦,毫无来由地,有人扇着他的脸将他摁进没有边界的暗红色深沼中去,那像是半凝固的血池,粘液却始终不流入身体之中而在他的口鼻外翻涌。他以为自己要被淹死,但谋杀者仅仅对他大喊:你是——你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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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紫色斑块应当是皮下出血,这符合本次流行病的另一已知症状,但他们无法解释眼球表面出现斑点的现象。除非比尔其实是龙虾或章鱼或血统纯正的隐藏贵族——他禁止史蒂夫再讲这类笑话,“你为什么这么悠闲?”他说,“我们不是在演二十世纪《十日谈》。”
“当然不,那本书里没人感染。”史蒂夫说,“你甚至没资格演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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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过去了,他们的滞留问题没能解决,除非能掩饰那块新生的蓝斑或绕过纽约州的出行限制,但每一项随后都被证明为不可能。官方统计的感染人数还在缓慢上升,所幸死亡率在下降,大多数重症或死亡病例都归咎于感染者原先就患有的基础疾病。史蒂夫仍没有任何被感染的迹象,他确实感到长时间的乏力,然而非常肯定那是精神层面的问题:他们什么也不能做了。比尔还在睡沙发,与史蒂夫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尽管他之前帮忙切水果时曾经切破过左手食指,伤口正常地愈合,没有多流一滴血。
“你会产生幻觉吗?”
“我今天看见松鼠从橡树上跳下来,但摔在地上。”比尔说,“松鼠应该有这种失误吗?”
“我从没见到过松鼠。”史蒂夫倒吸一口凉气。
当天晚上,史蒂夫从浅睡眠中醒来,听见窗口方向传来树枝刮擦般的簌簌声。他记得自己关过窗的——起床准备锁紧插销时比尔的半个脑袋突然从低处的树枝间闪现。这太过灵异,史蒂夫大受惊吓,以为病毒终于战胜自己以至于带来幻觉。比尔看见他了,远远地冲他招手。
“别告诉我你是要找松鼠!”史蒂夫迷惑得闭不上眼睛,最终决定穿好衣服出门,中邪一般到橡树下吹风,观察另一个半夜爬树的精神病人。整座城市沉睡在恍若雾瘴的夜色中,他们在黑暗中眺望很久,仍然无法辨认抛荒的田野与天幕之间的分界;太阳未落下的时候,那是一道绵延近半英里的木桩围栏。他们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差点迷路,每个被问路的当地人都回答:“找那道木围栏!”但他们还是晕头转向。所有围栏看上去都是木质的,刷着白油漆,全美国的围栏看上去都是一样。
“我得说,我也许真的产生幻觉了。”比尔低头看了看地面或他的鞋尖,“觉得我们会在这儿待一辈子。”
“别傻了,你会康复的。”
“你不那么希望这一切结束,不是吗?”
非常荒谬,史蒂夫懒得回答他。
“我所知道的大概比你想象中更多一些,”比尔说,“但我在等你亲口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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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制造了一个致命的失误,在错误的时间按下一个错误的按钮,人生永远有一部分因此灰暗了。那周的互助小组活动,他没有缺席。有足足七个经验丰富的老师能帮助他修复这个问题,他结束自己的发言,大家都看着他。
“你到底说什么了?”总在黄页里大海捞针的女士率先发问。他并不感到太羞耻,但脸还是迅速地发烫。他说没什么,一些冒犯人的话;不,一句,就一句。另一头有人搭话了,敏锐地指出他的电话绝不是打给深夜电台,甚至也不是打给陌生人。
“那到底是什么?”女士说,“这很重要,它的性质关键了你的麻烦能不能解决。”她的英语还是有些小毛病,恐怕最近几天她都没有在电话中练习过了。
“我可能……好吧,我可能侮辱了他,”他说,“很下流。”
“那是个陌生人吗?”
“几乎是。”
几乎是个陌生人,几乎不与他熟悉,几乎莫名其妙地得到一句调戏,噢,这真是……大家都建议他如果可能,好好向对方解释清楚,然后就发誓永远永远不再拨打这个号码。这也是互助小组为每个人设置的最终目标,即永运不再沉溺于虚无的语音世界里,回去面对哪怕永远痛苦的生活。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但不清楚其他人是否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深夜来临时,他回到那间卧室,鼓起勇气拨通电话。
“我知道是你!”对方深信无疑而且劈头盖脸地开始发作,只是不再威胁他要报警,主旨在于质问他性骚扰的原因。
“抱歉。”
“有趣,你听不懂我说话。”
“抱歉。”
“我问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这么做吗?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道歉。”对方又想起他“听不懂”的可能性了,他听得到那阵叹息。
“抱歉。”
对面沉默起来,他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断线,准备关闭放录机。
“今天我们见过面吗?”听筒里的人忽然开口了,“或者你见过我?
“我希望你没有。今天我倒霉透了,如果能认出你,我也许会想杀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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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说‘婊子’这个词吗?”比尔突然松开手,“对我说。”
他本来应该替对方撩开垂下的头发才对,它还不够长,不能贴在背后而不滑落。史蒂夫抬起头,撞鬼似的注视他。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癖好。”
“你能,只是个称呼而已,”比尔说,“来吧。婊子。”
史蒂夫勉强配合,把它念得接近另一个不含情感色彩的名词;比尔随即否定性地咂舌,似乎立刻放弃了尝试,他转而捏着史蒂夫的脸,让他重新开始往里吞。史蒂夫坚称自己已经掌握无论如何都不会产生咽部反射的方法,只要比尔不乱动:他让对方抽送了一会儿,直到周边空气也被绷紧得如同进入暴雨前夕,鼓手开始喘息着往后推他的脑袋了,史蒂夫拽住他的手,继续把它吐出来,吞进去,吐出来,经验之谈,不需要很多次,吞进去——一部分液体呛进了他的喉咙,他偏过头,咳嗽起来。
比尔让他下次别再这样,说实话,他自己也不太喜欢让史蒂夫射在嘴里。“你的嗓子还很有用呢。”这是真心话,“我又不需要唱歌。”
“少废话了,转过去。”比尔磨磨蹭蹭地照做,没有来得及嘱咐对方任何需要注意的细节,史蒂夫的手指很快就压按在那处腺体上,刺激强烈得近乎残忍,比尔颤抖起来,过了一会儿,开始求饶。上个月比尔原本应该与史蒂夫参加同家媒体的访谈,录制一段十分钟左右的影像材料,在约定的前一天比尔却更改了计划,采访和录影只好拆成两部分,前后间隔一周才完成。制作方原谅他爽约,但史蒂夫不,他询问比尔违约的原因,这家伙却连编句谎话来敷衍都不愿意。史蒂夫很难理解自己如何还能心平气和地打开家门,放他进来,甚至还该死的聊了半个小时工作;比尔答应他今天什么都能做,但丝毫不解释这是为什么。
他大概喊了三遍“慢一点”,或是三遍对方的名字,史蒂夫置之不理。他确认扩张已经足够,于是抽回手,让比尔扶着他的性器,自己把它塞进去。精液和润滑液让那整块地方都湿嗒嗒的,比尔很自觉地动了两下,被史蒂夫顶到尽头之后他又只会发抖了。
“我怎么能对你用那种词?”史蒂夫说,“你是吗?”
“我……我……”
“那是谁对你说的?”比尔转过脸,只发出呜咽。他才没那么容易被操到说不出话来,史蒂夫扳过比尔的脑袋,重复他的问题。谁对你说的?是谁说过这种话?谁会那样叫你?是谁?是谁?比尔汗水浸透的金发,滚烫的面颊,在他手掌间晃动,恍惚中史蒂夫感到自己有能够扼死一团雏鸟的错觉。
没有谁,他只回答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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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随自己短暂加入的乐队从柏林返回。乐队在西德小有名气,后台候场时成员们都不太说话,让他有些不适应;诚然他们还是不说话为好,否则他又将听到自己也许已经回答超过百次的问题(有时别人并非真的好奇,只想看看他的反应):你为什么从那个乐队离开?现在这个乐队为什么又解散了呢?问题像胶水黏着他,他的解释和他的忽视都一样没有任何作用。我太爱这些乐队了,所以我离开;我不想每天晚上看着几百个、上千个没洗干净过的头顶了,这就是原因。当然都是假的,但没有人在乎真假。
他和以前的同事——更不擅长应付冷幽默的那个,自录音室那晚起是莫名其妙吻他的那个,没有任何障碍地建立了特殊的新关系,有性,和谐的性,可是没有什么爱;也可能只是他这么认为。同事在某晚误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说过一些怪话,他希望那是玩笑,但同事却忽然间流下眼泪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能忘记泪滴落在自己后颈时的感觉。
这给他的心灵施加了沉重的枷锁。任何人都不该在夜里偷偷对着别人哭,他甚至都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了。也许在那个时刻,他应该睁开眼睛。
后来他把这件事删头去尾,复述给当晚的固定骚扰电话——是的,对这个未知的骚扰犯他完全地宽容了,另一角度来说他们有点成为朋友的意味,就在前不久那次失败的演出之后。那天他的运气糟透了,心情也坏极,几乎处在诅咒世界毁灭的边缘,走过一段护栏还不及柯基犬高的桥面时他不是没想过要跳下去。骚扰电话不知好歹地打来,用整整十分钟充当出气筒,听着他的声音逐渐变低且逐渐地失去秩序。
“这的确很难。”对方最后干巴巴地安慰他。
“当然了,白痴!”他说,“不过谢谢你。”
回到他黯然落泪的同事这儿来吧——跳过一些细节,略去了身份,于是听上去它变成了中产阶级失意男性幻想的罗曼蒂克故事中大部分读者都略去不读的家庭生活细节:
“我不应该装作睡着的,说不定他是为了别的事情在难过。”
对面陷入一片沉寂。那是自深夜骚扰来电诞生以来,对方第二次主动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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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过去,史蒂夫还在浴室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制造一些拨动水的声响,水从喷头淅淅沥沥地流下的声响。水的波纹映在通向浴室的走廊上方。比尔关掉电视,问他是不是要淹死在里边了——现在是七月,炎热的季节,但不代表任何人能被允许在浴缸里泡上一整天。
史蒂夫让他见鬼去。比尔的影子从天花板上那片水晶般的反光前飘过,他立即重新潜回水中。
“不要忘记了,”比尔提醒道,他站在浴室门口,然而始终盯着镜子,“晚上还得出门。”
史蒂夫只剩半个脑袋还在浴缸外,沾满泡沫的红发像是被冲上礁石的褐海藻那样贴着瓷砖和浴缸边缘。比尔试图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但未冲净沐浴乳的皮肤滑溜溜的,他没能成功。
“别指望我帮你,”比尔说,“我只给我家的狗洗过澡。”
“用海绵刷?”
“用胶皮水管,对着它冲。”他拧开淋浴喷头,水管立刻发出低沉的震响,但并没有水流下,“那是条罗威纳犬,不喜欢洗澡。夏天我从来不放它进卧室。”
“真差劲。”史蒂夫不为这句话增添主语,但就算在任何时候,真成为一条脏兮兮的狗也并不是狗的过错。于是他又说:“真差劲。”这回则看着比尔的眼睛。
“后来它被摩托车撞倒,只剩下三条腿。”比尔模仿摩托车撞翻一只大狗时沉闷的呯响,不,咚响,不,没有声响,因为他也从未亲眼见到这场景,那条狗的哀鸣在史蒂夫想象之中变得像警笛一样清晰。但后来给它洗澡就容易多了——比尔的话音随着水流一齐落下,史蒂夫猛地眨眼,泡沫似乎流进他的眼睛里去了。比尔就像对付自己的罗威纳犬那样,伸手擦过史蒂夫的眼睑,湿淋淋的脸颊,令他始终无法睁开眼睛;然后是一个轻吻;更深的吻;充斥着化学香精气味、发苦的吻,那是随水流而溶解的泡沫的苦味。
没有什么三条腿的狗,那是假的,我知道那是假的。但史蒂夫在那三个亲吻之后开始语塞,他只是推开比尔的手:
“不要在这里。”
比尔像是没有听懂,他看着史蒂夫将手指绞在一起,很快又松开。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不是吗?”随后他站起身,将喷头挪开,“它少了一条腿,但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还像过去有着完整的身体时一样生活,假装一切没有变化。它每次想要像过去那样站起来就会摔倒。”
“够了。”史蒂夫说。
“它太聪明,它太愚蠢,总之在它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比尔说,“但你知道事情从来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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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又派人来过一次,这回不采血样,但做了简单的查体,记录比尔唯一现存的症状:左眼表面可见直径约0.23厘米类圆形蓝斑,成因不明。医生总不太放心,无法离开,她觉得病人看上去没一点精神。
“要我倒立给你看才行吗?”比尔说。
比尔不想再待在这儿了,他得工作,他得回伦敦,他必须到下午四点就找不到人的税务所核清税务,他的乐队都告吹了,但长期以来的资金问题并没有随人走鸟散的局面一同消失。他要史蒂夫也打起精神来,不要因为住在一间有吉他的屋子里就觉得生活也能勉强凭此维系。史蒂夫从不在这种时候搭理对方。杂物被清理出去了,现在客厅很干净,明亮如新,他将吊灯破损的灯球全换成瓦数更高的暖色灯泡,每天吃晚餐时都像在过圣诞节;没什么不好的,他不是因为有琴可弹才高兴,比尔不明白这一点。
“你不能回床上来睡吗?”史蒂夫问。
“拜托你,”比尔说,“至少把传染病当回事。”
“你连自己怎么生病的都不知道就觉得我也有危险么?”史蒂夫说。
“我不想被你操,我也不想操你,这不难理解吧?”比尔把毯子拉到头顶,预备把自己像蚕蛹似的裹起来,他听着脚步声从不远处逐渐升上二楼。但史蒂夫旋即返回客厅,相当粗暴地抓起毛毯往地上扯。他的瞳孔在圣诞节般的辉光照耀之下几乎震颤着收缩,史蒂夫俯下身貼近他,那些金线一样被照得透明的发丝像是成片的结晶拂扫着他的侧脸。
“我听得到你在干什么!”史蒂夫接着朝上拉拽比尔的衣服,“昨天晚上,前天晚上!”比尔按住他的手腕,挣扎着爬起来,仍然被灯照得睁不开眼睛:“我干什么了?”
“你要那么做,为什么不小点声?”史蒂夫试图把他推回去,“还是你要表演给我听?”
“当然!你喜欢,你知道你喜欢!”比尔也冲他大吼起来,“电话里听不清,现在这不是就发生在你眼前吗?”
史蒂夫停下来——彻底地停下了,比尔还处在随时展开搏斗的状态,于是一下将他扑倒在地,他们在硬木地板上摔出骇人的巨响。史蒂夫躺在地上,蜷缩起来,似乎很感到疼痛,但更像是落入一团真空之中,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比尔爬起来,坐到他身边。比尔可能在说话,但他什么也听不见。比尔摸摸他的肩膀,叫他起来。比尔临走前把毛毯折好盖在他的手臂上。比尔离开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并没有什么真空,那是强烈而无休止的噪音覆盖了宇宙之中或之外的空间。永恒的寂静,意味着一阵永恒的尖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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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掰断那张磁带,销毁它,破坏它,当垃圾处理,让狗叼走它;他将磁带从二楼扔出去,那时是白天,塑料在草丛中像珠宝那样反光。上个月他用酒店房间的电话拨号,久违地在通话中使用自己的声音。对方听上去很高兴,同时听上去又有些失望:他以为这通电话是另一个人打的。
“我也要去美国了,”对方说,“下个周在亚特兰大。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见面。”
他可以坐七个小时的火车到亚特兰大,租一辆汽车去亚特兰大,能节省半小时;但他轻轻拿开话筒,说佐治亚也是个烂地方,你知道吗?去年我在那里的汽车旅馆,每天吃灰尘。报纸上说亚特兰大的监狱里枪杀了一个毒贩,他每天往地下挖两英尺,一直挖到狱监的值班室。不过后来皆大欢喜:毒贩还杀过三个人,同一牢房的狱友直到他死去才敢曝光此事以换取减刑。
“从哪儿看来这些东西的!”对方吓了一跳,“你在哪儿?”
“奥兰多。”他说,“到我这儿来吧。”
最终他谁也没有见到,他临阵脱逃,对方连列车班次都告诉他了,他将这个可怜虫放逐在奥兰多日光暗淡的周末下午。就在他改变主意的前夜,电话那头以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告诉他:有人在后台拦住我要签名,但是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他的嗓音……听上去……他们说从来没有听过谁能和我……那就像……
“比尔!”
“怎么了?”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的,那个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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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错了人。不过就这样吧,哪一次认错也不会比这次更尴尬了,他还活着。感觉就像经历过一场核战争。
在那之后,他仔细推演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疑点,纸上的笔画越来越多地重叠在同一些方向上。他对被证明为显著的几种可能性感到震悚。那些加粗的连线,他在其中一条上打叉,但紧接着把打叉的地方涂黑,标上新的注释:
五月十七日之前,不会再有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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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意为“你假装了多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即“你为什么耍我”,他们因此没有解决任何一个问题,比尔从餐桌前起身那刻史蒂夫以为他是要过来干架——比尔径直走到他身后去了,只是不想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我打的电话,”史蒂夫把桌布角揉成一团,他没想到那些褶皱无法抚平,“在那之前,还是之后?”
“那?那是什么?”嗬!一条喷火龙在说话,“你指什么,你的性爱电话?”
“为什么会答应?因为是我,还是无论谁?”
“你以什么立场问这个问题?”喷火龙好像刚从岩浆中升起,他扳过史蒂夫的肩膀,隔绝对方逃避那些伤害,或火焰像燎灼其面孔一样灼烧心灵的可能性,“这也是你的情趣游戏吗?像你爱我一样?”
“你从来就不需要我爱你。 ”
“我讨厌你总在这些话上打转。”比尔说,“那么你展现真爱的方式就是半夜用录音机打电话,假装自己是个陌生人吗?”
史蒂夫不说话了,火焰让他的声带变成焦炭。喷火龙也熄火了,回到餐桌继续咀嚼他的班尼迪克蛋和胡椒过量的牛柳。似乎声音会让人过敏,他们都尽可能静悄悄的。
傍晚时两人又吵了一架:以情感的强烈程度来说是的,以音量和姿态来说则不算数,史蒂夫在放置行李的书房把地图和启程离开时可能用上的文件从窗口撕碎扔了出去,比尔差点给对方脸上来一下。但问题在于,他们可能太习惯于身体紧密接触之后的流程了,怒气使很多地方都高涨起来。书房装的是一整扇天杀的落地窗,到后来史蒂夫不得不用尽浑身解数哀求比尔远离窗口,或合上窗帘,他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了——几乎像面对一个失聪的暴君,什么都没用。
本来不该这样,如果不是比尔扬言要看史蒂夫在自己面前手淫,否则他就立马离开——如果他没有那样说的话,史蒂夫至少会留下医生私下开具的证明(其中鉴定那块蓝斑为变色的角膜云翳)。那可以让他们绕过纽堡当地的限制,乘坐三天后的航班返回伦敦。
“别看那儿,”比尔掐着史蒂夫的脸,把对方向后仰倒的脑袋扳回来,“看着我。”
史蒂夫一直盯着落地窗不放,然而玻璃的反光无法使他看见自己——他并不想看见自己,但他能看得清比尔。天空在冲撞,天空在冲撞。他的身体逐渐开始像是脱离了控制,潜意识中,史蒂夫并不认为自己此刻还需要性,需要爱,需要被伤害或被羞辱般地被顶在桌边通身颤栗着陷入高潮——从来就不需要这些。海潮分明在后退,正在使他的皮肤结满了盐。比尔将倒悬的天空从他眼前挪走了,现在他又得面对真正的人,不是一些声音,不是影子,不是假而温顺。为什么人总要自愿地留在充斥痛苦的地方,为什么愿意欺骗自己那能够是天国?
“我不会、不会再那么做了……”于是史蒂夫真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自己正在说什么了,“放过我吧。”
比尔无声地说“不”;也可能是有声音的,但是……不。
“你听得懂。”
“不!”
史蒂夫猛地朝对方肩膀上一推。他原本只想让比尔滚开清醒清醒,但大概率错误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对方的状态、书房里物件的摆放、所有一切该考虑的,因此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不知道,比尔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朝着他的太阳穴撞了上去。世界的唱针即刻断裂开来,遁入一片死寂。史蒂夫把人扛回床上,十分钟后,发现血液正汇聚在被单表面,源源不断地洇出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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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询问伤口是哪来的,史蒂夫说“从树上摔下来”:他有点出现幻觉了,总觉得树上有不得不捕捉的动物。
“那么,症状还挺严重。”
“对不起,但是……”史蒂夫感觉胃部几乎烧灼起来,一种根本不可思议的疼痛,“他会死吗?”
在医院里这类问题出现得太多了,他会怎样?他会没事吗?他还能不能回家?他上午还强壮得像头牛,晚上就突然流血不已,全身都发蓝了。好几个倒霉蛋因为无法输血而差点丢掉性命。医生安慰说没关系,尽管如此,比尔是特殊的病人:没有谁在几乎痊愈后又如此严重地复发。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是说制造伤口,不是说他们争执,不是说愚蠢地在性关系里寻找任何感情——整场流行病,超现实的瘟疫;他们回到伦敦去,是不是就能像脱掉一件被点燃的大衣那样脱离这些恐怖的问题?
比尔要在医院待上一阵子了。他坚称自己绝没有出现幻觉,和精神病人刚入院时会有的态度差不多,医生勒令他留下。
史蒂夫在病房里等着比尔醒来。他要是知道史蒂夫对医生说的是另一番话,把他的伤和他即将痊愈的毛病全扭曲了,他会火冒三丈的。
郊区暴雨将临,整座医院的每一扇窗都恍若镶在经历着黑死病的古堡里,许多昏暗的镜子。比尔睁开眼睛,很快像个天真的弱智一样撑起身看向窗外:“天黑了!”
“只是暴雨。”
“现在高兴了吗?我们又能在这儿过一个下流假期。”
“结束了,比尔。”史蒂夫说,“所有事。”
比尔转过头,他的目光似乎始终无法在史蒂夫脸上准确地聚焦,也许是因为惊骇正使其颤动。
“我希望是那样。不再有电话,不再有旅行……所有事。”史蒂夫低着头,注视自己的指背,“对不起,但我会等到你痊愈之后再离开。”
“你被控诉情杀了?”从语气无法判断这是讽刺还是一句疑问。比尔开始嘟囔着“同性恋在这里还是会被丢石头的”,史蒂夫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他怎么还能装傻。他想要起身离开,最好离开医院——但窗外迅速汇聚起雷鸣,他大概哪儿也去不了了。
“认真点,我是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不。”他听到比尔的声音,低得几乎就像雷声正在他们房间的天花板上滚动,“够清楚了么?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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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最后一次参加互助小组的时候,里边有些人已经先于他退出了。那位专攻黄页的女士不在,一个略微谢顶、带有浓厚威尔士口音的老头换成了满脸痤疮的汽车维修行学徒,尽管他们的共同点并没有改变:沉迷于打色情电话,精神世界都要被打垮了,仅有的就是九个按键,一段螺旋线;没有朋友,没有伴侣,没有性生活。
前天晚上,他终于把被摔碎的磁带修好,两层楼的高坠使其播放更加困难,中段和末尾的三十秒几乎完全损坏。但他本来可以重录一盘新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些堕落的生活方式,这些恐怖的暗面。尽管从另一层面上说,他自暴自弃地迈入新生活的决定却没有让他更好受;上回比尔与他见面,抛出很多含沙射影的问题,鼓手的嗅觉并不那么敏感,但坚称他闻到了完全不同的气味。(“尝到”,严格来说。但别那么淫荡,拜托,离开那类场景之后,别再那么下流了。)“像另一个人”,但是能够像谁呢?他身上唯一被更换了的东西只有新品牌的须后水。
在分享环节史蒂夫以一种即将受洗般的坚毅,宣布今天将是他最后一次拨打深夜电话。一定是最后一次,他把电话从二楼丢出去,他将电话线煮了埋进后院,像那些连环杀手处理受害者的头颅——当晚史蒂夫回到家,跪在草丛里摸索被丢出去的磁带,邻居差点以为他是贼。
他决心最后打一次电话,就在两天后。能播放的话里没有半句和祝福相关,毕竟是色情电影,但都无所谓了。届时,无论比尔会说什么,那都是将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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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宁静,屋里的空气也不流动。所有表面光洁的物体在反光,所有黯淡的像是随时会活动的野兽匍匐着。比尔在等他的电话,今天已经有几个朋友致电祝贺,但统统不是自己想要接到的那个。史蒂夫白天时见过他——当然了,这是件讽刺的事,史蒂夫见过他,在生日会的房间走廊拐角吻了他,那么所有这些都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等着最荒谬的事情发生?
电话铃响了一下。一下,就一下,比尔扑过去,抓起听筒。
对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沉默得像个黑洞。
“有近一个月了,你没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我还以为你放弃骚扰我了?”
对方仍不说话,比尔所在的房间足够安静,但他听不到对面任何一点可能发出的杂音。
“或者是你对我的兴趣到头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今天是我的……”
一个细微的摁动按钮和机器运转声:“你是、你好。”他猜测史蒂夫是使用磁带或者录放机,每次都播些差不多的内容,反正史蒂夫可以把那伪装得像一个语言功能障碍患者;不过为什么有那么多无法规避的下流词汇?过去他可没透露过自己有类似爱好:“你能关上,灯吗?”
“为什么?”
“关上灯,然后躺下。”
“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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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刊杂志上刊载关于这场传染病大流行的分析,但并非任何医学专家的成果,作者是个人类学学者,去年才在耶鲁大学拿到博士学位,这写在报告的第一行。这世界真是疯了——那可是真正的生理疾病,不是什么综合性的社会文化问题,不是理论上的疑难杂症。比尔自己就很能证实这一点,但他仍然认真阅读了那一版面上所有的文章。明天下午,他只要通过测试就能获得证明,彻底离开这鬼地方;或许也是个意料之外的梦幻之地,排除掉史蒂夫坚决与他分道扬镳这件事,剩下的倒并没有那么差。
——但这不是说,任何一种规范外的性行为都是值得、且应当矫正的,正如“有着经常自我坦白和向他人坦白所有通过身心而与性密切相关的无以数计的快感、感受和思想之间的相互作用的无限任务”,福柯所认为的现代……
史蒂夫从医院餐厅带回几个苹果,他夸口自己能从头到尾完整地削下苹果皮,但此前尝试过好几次,最终都在三分之二处断裂,今天是第四次。是的,或许最后一次。
——风险真实存在,且愈发强大,在失控中如夜间列车狂飙;在享受奇特的快感之后就是死亡:个体的死亡、一代人的死亡和人类的死亡……
苹果皮落在地上,变成一座倾斜的小塔。史蒂夫嘿嘿笑了两声,将苹果递给比尔——他只想让对方看看,但比尔迅速咬了一大口。不是很甜,口感像脱水的梨。
“这不是给你吃的!……算了,”史蒂夫叹了口气,把苹果放回水果盘里,“反正也是最后一次。”
“好吧,所以这是分手吗?”
“恐怕是的。”
“所以我们不是……”比尔说,“我想想,床伴了吗?”
“当然。”
“你还会经常见到我的,真要这么做?”
“我也可以选择见不到你。”
史蒂夫有点心碎了,这可不是开玩笑,把磁带丢出窗外时他也有同样的感觉。生活应该很新很好了,可他并不开心。人,社会动物,就是得在所有不喜欢的选项中挣扎着挑出自己也无法回答“为什么选它”的那一个。并且,为了身心健康,你永远不能后悔!多么残酷啊。他把所有问题、所有情绪都摔在地上了,指望它碎成粉末随风飘走,但事情从没有往他预料中的方向发展过。比尔凑近来,捧着他的脸:
“你真是傻瓜。为什么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就当自己还是个好小狗。”
“那是负面教材,”史蒂夫说,“现在你又喜欢那条狗了。”
“我说过我讨厌它吗?实际上它从来都是一个样,只不过是我看待它的方式不再一样了。”
“听不懂,”史蒂夫扭过头,“离我远点。”他恨自己的心跳,恨今天的大太阳,恨窗外边的鸟鸣和空调外机的动静,恨比尔,恨他啃掉的半边苹果。史蒂夫决定心情沉重地削新一个,平衡他的身体反应。
“行啦!你要分手,那就分手吧。”比尔说,“但我爱你。”
他听话地松开手,然而以对史蒂夫而言完全陌生的语气吐出了一些虚幻得毫无边界的字眼,好像只是在说“但我饿了”,比尔注视着史蒂夫重新打开折叠刀,注视着刀面的反光,直到史蒂夫的手开始轻微地发抖。
“我爱你,但是现在我们又是普通的朋友了,该怎么办?”他说,“你能和我用新的方式在一起吗?也许像真正的恋人一样。”
苹果从史蒂夫手中滑了出去,他一刀切在自己的手指上。这回可不是故意的,痛得要命,同时伤口流血不已。比尔替他裹好伤口,五分钟后,他们默默地抬起头,互相对视。
“它是不是还在——”
“是的。”史蒂夫说,“它没法停下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