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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废墟。
其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急促呼吸声。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他轻声地,小心翼翼地呼唤着被压在废墟下的母亲。
“妈妈……妈妈……”
“妈妈……请留在我身边……”
可回应他的只有那一声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请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了,妈妈。”男人的声音渐渐颤抖,甚至带上了哭腔与恳求。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妈妈……”
“求求你了……妈妈……不要离开……求求你了……”他终于按捺不住放声大哭。
“……真主安拉!你在哪里?!”
“……我们被困在废墟底下!”他高声向他的神祈求呼喊。
废墟上的碎石渐渐松动,透过一丝亮光,照到男人的脸上。
“……安拉!是您听到了我的呼唤吗!请您救救我的母亲!”男人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拼命抬起手臂扒开洞口的沙石瓦砾。
可惜,世界上没有神明。
刹那骤然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天人】于赫尔德临时租借的屋子里——
对A-Laws歼灭战后,受到重创的【天人】,在过渡期潜隐了大半年。虽然包括Gundam Meister在内的所有舰上成员肉体上的伤痛已经愈合,但战后阿里路亚·哈普提森与玛丽·帕法西双双提出长期休假申请,严重损毁的机体与太阳炉亦因王氏集团的撤资而无法及时修复,以及被A-Laws施以残酷镇压而捣毁的情报机构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原有规模……以上种种缘由,使得作为一线作战执行部队的【天人】的武力介入能力大大削弱。
然而,巨大的代价并没有换来长期的和平。
三天前,谋求再次加入地球联邦的赫尔德国总统莫里兹,在前往与联邦代表谈判的路上不幸遇刺身亡。随后,副总统拉奇维斯立时宣布暂代行总统之职,但同时,赫尔德国内的保守党煽动民众上街游行,质疑副总统执政的合法性,且认为以放弃一国主权的代价换取一条太阳能发电的电缆并不符合赫尔德国民的利益,反对与联邦代表继续谈判。
事态的发展到第二天下午便有些失控,副总统拉奇维斯签署总统令调度总统亲卫队守护总统府和联邦代表下榻的赫尔德玫瑰酒店,在两地方圆百米处设立警戒线。而保守党则暗中为国内反对派人士提供武器,煽动其与亲卫队成员发生冲突。
虽说保守党明面上没有实际掌控的军事力量,但之前的情报显示,赫尔德军队内部有高层认同保守党的理念,因此并不能排除赫尔德出现内战的可能性。而此时【天人】的情报网正在重构,赫尔德这个世界局势的边陲国家暂时还是情报的空窗区。因此,作为Gundam Meister之一的刹那不得不亲自前往赫尔德一探究竟。
青年坐了起来,抹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那个阿萨提斯坦男人看到自己时,那错愕中带着忿恨的眼神,时至今日还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希望是真的,他的绝望也是真的——对神明虔诚的信仰给了他希望,然而现实的残酷却给予他无尽的绝望。
后来的发展怎么样了……
这是刹那不怎么愿意触及的记忆。他只依稀记得当时自己第一次上战场,却因为年龄太小,于是被年长的孩子赶去后方打扫战场。
对于KPSA来说,所谓的打扫战场,不过是检查一遍发生战斗的地界,然后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从那些尸骸上扒下来罢了。倘若遇上个活的,则立即击毙,再割下头或者两只手带上,因为这些东西在组织里都能被当作战果。而埋尸、受降之类麻烦的事情,KPSA是绝对不做的。因此对于不到十岁的索兰·易卜拉欣而言,这还算是一个轻松的“美差”。
男孩麻利地从断臂残肢里翻找出枪械子弹,间或还能搞到几颗正规军的手雷。这令他十分欢喜,索兰经常听到那些大孩子吹嘘自己战功卓著,据说只要集满一百次的时候还侥幸活着,就能获得一次肉身侍奉神明的宝贵机会。
「有了这些,应该能够向萨谢斯请功了吧……上次阿尔曼就是捡到了一辆没有被完全摧毁的坦克被记了一个大功。」
这样想着,男孩颠了颠背上超过十斤的“战利品”,脚步轻快了起来。
索兰的快乐在听到男人的哭喊声时戛然而止。
“妈……妈……”他喃喃念出自己学会的第一个词语。
“妈妈——求求你,不要离开我!”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唤,像一柄利刃劈开用“圣战”之名掩饰罪恶的甲胄,直直捅入他的心窝。
「索兰……」母亲颤抖的声音与惊惧的眼神恍惚间与眼前的废墟重叠,其后是倒在血泊中的父亲的尸体……
接着,另一个声音盖过了母亲的哀求声。
「为了把自己献给圣战,献给神明,必须斩断与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自己的父母。」
阿里·阿尔·萨谢斯站在孩子们的中心,他温和慈祥的目光投向这些战争孤儿,宛若爱着世人的天神的双手一般拂过每个孩子的心灵。在不久前,这个男人将索兰从阿扎迪斯坦政府军的手中救了下来,给这个可怜的男孩水、食物以及无与伦比的关爱。这令男孩相信,假如神明派遣了使者来到人间,则必然是这个男人的样子。
孩子们基于对神的虔诚与对男人的信任,接过了男人递过来的手枪,激动地飞奔回家手刃自己的双亲,只为将自己全心全意地交付给伟大的圣战。
「为了神,为了圣战,我亲手献祭了我的妈妈……」索兰的拳头松了又紧。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能不这么做呢?”男孩想看看到底是怎样恬不知耻的家伙,才会在如此神圣的战场上吝啬自己至亲的性命,那可是对安拉展示虔诚的大好机会。他卸下了身上所有的战利品,循着声音找去,接着疯了一样用手扒开废墟上的瓦砾,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源头——一个阿萨提斯坦平民男子。
「是敌人。」男孩这样判定。他慌忙去摸背在背上的枪。可他忘了,刚刚为了尽快扒开废墟,他已经卸下了身上所有可能阻碍行动的负担,其中便包括比自己差不多高出半个头的冲锋枪。
「完了……」索兰被男人充满恨意的眼神注视着,浑身血液仿佛霎时冰冷,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健硕的双手伸向自己的纤细脖颈紧紧钳住。索兰这时才明白,任凭自己在训练场上表现得有多好,乃至杀死父母的时候有多冷漠,真到了手无寸铁面对敌人的时候,他竟恐惧、无力地连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
枪声响起的时候,索兰已经因为窒息而快失去意识了。恍惚中自己被拖着趴上了一个宽阔坚实且温暖的背。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远方飘来,“傻孩子,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假如实在下不去手,就想想,如果不把这些异教徒送入地狱,我们要如何恢复世界的清净而获得神所许可的上天堂的资格呢?”
「可那个男人也向神祈祷了,神为什么没有回应呢……」名为怀疑的种子,自此,在男孩的心中萌芽。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
刹那攥紧了双手,眸中只剩一片清明。
当年疑窦暗生之事,如今已然了了。
嘀嘀——
通讯器的警示灯亮起,青年走向控制台打开通讯界面,菲露特的脸呈现在屏幕上。
“刹那,从Veda那里得到的情报,刺杀赫尔德国总统的刺客原是隶属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成员,退役后加入宣扬极端民主自由的组织HL(Haliaeetus leucocephalus,白头海雕)。据可靠情报显示,该组织与前美国政府高层有很深的交集,且一直宣扬自己是为了反对独裁专制政府而采取行动。而赫尔德正是南美洲最后一个独裁专制国家。因此Veda判断,这次刺杀的目的并不仅仅只是暗杀赫尔德总统那么简单,赫尔德国内甚至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大量反对势力而爆发全面内战。且赫尔德由于没有太阳能电力系统的支持,因此国内修建了13所大型核电站,而其中一所由于故障暂时废弃的核电站则距离位于南美的轨道升降梯不到一百公里。”
“……那皇小姐的战术预报呢?”
“皇小姐就目前的情报做出预测,废弃的【拉瓦锡】核电站附近有HL组织混入赫尔德保守党内部的成员活动,且很有可能正在谋划激活核电站中的反应堆并将之武力控制,想以此作为筹码,换取更多的政治利益。但激活反应堆需要的核燃料必须由美国生产并由运输机送抵赫尔德。情报显示,所有的核燃料均由HL组织的运输链秘密输送到赫尔德境内。”
“这些人的目的恐怕不止是谋取赫尔德政府的妥协吧……”刹那敏锐地察觉到这看似一片混沌的一连串事件背后,隐匿着一个更深更复杂的阴谋。
“是的,皇小姐预测这些人的最终目的是通过谋划一场严重的核泄漏‘事故’,挑战新联邦政权的执政能力。赫尔德国内的种种乱象应该也是为了掩盖这个最终目的的障眼法。
“而轨道电梯附近的核泄漏事故,可能会导致轨道电梯附近居住的三百多万人陷入致命的高能辐射之中……而且,核泄漏物质的半衰期要远远大于核弹爆炸之后的放射物半衰期。那样的话,轨道电梯附近将变成一片死地,整个美洲地区也会因为太阳能电力系统的瘫痪而陷入混乱。”
“是的,我们务必在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阻止这一切。本次任务的重点是要混入HL组织的运输队,并在核燃料运抵【拉瓦锡】核电站之前将之销毁。根据情报显示,HL的运输机驾驶员前段时间由于酗酒突发心脏病死亡,因此他们现在正暗中物色新的人选,这也是我们的机会。战术预报与任务指导将稍后发送至0083通道,注意接收……”
“了解。”刹那淡淡地回复道,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粉色头发的少女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次任务,【托勒密】还在检修中,没办法提供直接支援,所有的供给与支援只能交给设在美国的几个【天人】支部,联络坐标在密钥通信0054通道,到达坐标之后可以联络CB-HT0019支部的负责人,代号Judas,他会安排你接触HL组织的重要成员。”
“了解。”
“刹那……”
“嗯?”
“……注意安全。”
“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