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迈克尔•菲尔普斯
天空是灰色的。我从阳台走回房间,烧热的水即使撒了花瓣和香油仍散发着硫磺味。我滑进浴池,从一端游向另一端,几个来回后开始洗刷身体,然后擦干,穿上已经准备好的礼服。
钟声响了七下。我望向窗外,城市中心那座巨大的钟楼随着那口大钟的摆动而颤抖,几只幼龙尖叫着在空中互相冲撞。他们还没适应这么强的声浪。我扣上胸针的扣子。火星在幼龙们的嘴里一闪而灭。
我打开门,候在两边的奴隶低着头向我行礼。一个奴隶托着托盘呈到我面前。我拿起里面的信,火漆上是佩尔索尔家族族长的私人印章。拆信刀摆在托盘旁边,我把信封扔回托盘,扫了几眼信的内容后把信放回去,那个奴隶迅速从我眼前消失。我转过身向外走,一些奴隶将披风扣在我肩上,另一些为我打开门。
母亲坐在大厅里看书,一个奴隶在加热葡萄酒。她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身上,尽管我确信出来时没有发出声音。“早安,迈克尔。”她的声音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样,但很难说是紧张或不安,也不算激动。“你听说了最新的消息吧?”“瓦雷利亚失去了两条龙和他们的骑手。”我在她身边坐下。“艾伦送了信过来,他说议会那边已经沸腾了,几乎所有家族都支持完全征服洛伊拿人。”“我的女伴们也在讨论这事。”她指了指桌上的托盘,信纸和拆开的信封无序地堆在一起。“你现在是要去参加议会吗?”我点点头,她放下书,双手盖上我的手背。“那就去吧。”她看着我,我揣摩不出其中的含义。“做你想做的,而不仅仅是你该做的。”我想做什么?
说得好像和母亲的期望不同就真的让你不安似的。都恩德说。你一定要对所有事都批判几分么?我向外走。何况我甚至没有回答。她是你的母亲,母亲总是知道孩子的想法。这算是诡辩了。我说。这天风很大,树枝被吹得不断摇摆,一些叶子被从枝头刮走,在空中起伏。奴隶们试图打扫干净树下的叶子,但还没等到被装进簸箕风又将它们吹散了。开着白花的树也在摇摆,地上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把土地的黑色都盖住了。奴隶们昨天清扫过。我做了个深呼吸。否则树下会有腐烂的气味。这就是你买他们的理由。都恩德站在龙穴的入口,我看不清他的脸。你说话的语气和他越来越像。我说,硫磺和焚烧的气味变浓了。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看到他耸动肩膀,然后消失。巴特弗莱在我进来时掀起眼皮,瞥了我一眼便不感兴趣般地望向前方。巨龙的身体仍匍匐于地面,双翼也没有掀起的迹象,尾巴懒洋洋地垂在地上,蜿蜒如蛇。奴隶们趁机将行李在鞍座边装好,然后匆忙地退开。可悲的种族畏惧着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们的举动并没有让巴特弗莱不悦,尽管据我所知他从来没吃过家中的奴隶。
都恩德躺在他背上,双腿交叉,双手枕在头下,试图靠云层后的太阳和龙背散发的热量温暖自己。我爬上巴特弗莱的背,拍拍他的脖颈,他的双翼展开,向上攀升。都恩德仍然躺在那里,连衣摆都没有掀起,而我的披风绷直。他在龙背上从来不说话。我摇摇头。除此之外,他在人睡前都能滔滔不绝。
“我做了一个梦。”我对巴特弗莱说。“这座岛屿在十四火峰的喷发下变成焦土,人和建筑被岩浆吞没,巨龙被有毒的烟雾呛死,龙蛋变成焦黑的石头,附近的海域几乎蒸发,有毒的雨腐蚀着露出的海床,一切生机在此断绝。”巴特弗莱的眼睛在阳光下流动着陈放的血。“你们也会做梦吗?”鳞片冰凉地流过我的指缝,上面的纹路吸收了太阳的光线。“你们无所不知,只是不曾交流。”风钻进我的袖口,从我的脖子下流出。这就像水。我想。洛恩河不比这更变幻莫测。我倒映在巴特弗莱的眼睛里。
“你也想起来了?”我问,焦土中两块凝固的血。“你和那些巨龟还有螃蟹不是一种生物,而且,说句实话,你比他们要高贵。”他的双翼在收拢,降落时掀起的尘土向四周扩散。我跳下龙背,都恩德早就沿着巴特弗莱的巨翼滑走了。一些奴隶将他引进龙厩,另一些奴隶无声地为我领路。我看到他们脖子上的项圈,全是被拔了舌头的缄默者。这样确实能保证奴隶们不泄密,我想,但却没法告知参会者到底有没有来迟。
我从侧门进入议会厅,此时一个家族的人正在发表演说。艾伦坐在惯常的位置上,用手撑着下巴。我猜已经有至少五个家族发表过意见了。他在我落座时睁开眼睛,对我点了点头。迟到确实不是好习惯,但我不打算理会霍尔家族的族长不善的眼神。
“你终于到了。”艾伦打了个哈欠,他的衣着比我还要随意。“虽然你其实可以再晚一点。”
“目前的议题是什么?”
“你看了我的信吧?”他回答。“各个家族正在讨论出兵数量和具体部署。当然,还有龙。”
“你想好了吗?”
“如果没有家族提出异议的话。”他看着我。“你呢?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吧?”
我点点头。他不再问,发言者又换成了另一个家族的人,就内容上来说和前一位发言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会没那么快开完。”在我坐下后打第三个哈欠时艾伦说。“不过还是要感谢霍尔家族的人,要不是他们,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入到分赃这一各家族真正关心的议题。”
“尽管战争还没开始。”我皱了皱眉。“战前就开始构想战后不是我的习惯。”
“很多人都是如此。”他说。“你虽然从来不这样,但你和他们本质上都坚信瓦雷利亚必将取得对洛伊拿的战争的胜利。不是吗?”
“这两者是不一样的。”我想了想。“保持谨慎确实是好习惯,迈克尔。”他说。
“接下来还有什么议题?”我问。“推选战争的领袖。”他说。“可怜的克雷特,你看他发言时低落的样子,他刚从维隆瑟斯镇逃回来就得参加议会,除非他愿意放弃接下来的所有收益。”
“你打算参加竞选吗?”“不,相比竞选领袖我倒是对之后的航道经营权的归属更感兴趣。”他笑了笑,这让我有些不安。“你报了我的名字?”“猜对了。”他拍了拍我的肩。“难道你会放弃吗?”
我摇着头,看着一些家族已经在为利益的分割争论起来,克雷特结束发言坐回原位,他的伤势看上去不算轻。“按照目前的发展,瓦兰提斯可能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基本是奴隶和普通居民。”艾伦纠正我。“除了那两条龙和他们的骑手,四十家族的人都不在瓦兰提斯。”
“他们杀死了两条龙。”我说。“小时候母亲给我讲故事,那时我以为龙是不死的。”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沉默了一会,“洛伊拿是如此,瓦雷利亚也是如此。”
但不是今天。我说。此刻娜•萨星的城墙仍是柔和明亮的粉色和绿色,梦想桥在阳光下白得炫目,查约恩的河道挤满各式各样的船只,洛恩河的子民给他们的亲王和公主戴上花环。那是几年前。艾伦说。在我们还未发生冲突时。此刻查约恩的亲王已经征服了瓦兰提斯的大半土地,他们的水巫师召唤的洪水吞没了整个维隆瑟斯镇,东大陆从未有过的二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沿河向瓦兰提斯港口推进,瓦兰提斯当地的显贵们躲在黑墙后瑟瑟发抖。矛盾是无法避免的。他说。他们甚至不贩卖奴隶,贸易间的摩擦自然会升级为政治和军事上的摩擦。他们还是扩大了战争。我说。尽管这是必然。也包括查约恩的亲王成为洛伊拿的领袖?他问。他必然是。我重复。他必然是。
“开始竞选了。”艾伦说。我们注视着霍尔家族的族长起身,步入议会中央演讲。“……本家族在自由堡垒和长夏之地的声望非常悠久,同时家族内部的龙与骑手均在十位以上……本人对洛伊拿一带十分了解,曾经参加过第一次香料战争并获得胜利……”“说得好像四十家族的年轻一代有哪个没去过洛伊拿一样。”艾伦说。“霍尔家族的声望确实悠久,但名声不算很好。就我来看你竞选成功的可能性比他大。”
我耸耸肩,没做回答。竞选者的发言顺序是由议会主持人随机抽取的,而我的运气比较好,排得比较后,还有时间准备腹稿。又有几个家族的人上前演讲,无一例外举出了自己家族的势力和本人的功绩。“他们都不可能竞争得过你。”艾伦听了一些后说。“不论是家族势力还是个人功绩。”
“我的家族拥有全瓦雷利亚家族中最多的龙。我是瓦雷利亚目前已知的最年轻的龙骑手。”轮到我时我如此开场,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整个瓦雷利亚的权贵们的脸和他们的银发一样苍白。没被火山灰玷污的脸庞。“我的家族目前掌握着全瓦雷利亚最先进的航行技术,同时拥有完备的军事储备、充足的兵源以及庞大的奴隶原产地,我有信心承诺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争,并给每个家族都带来令人满意的收益。”
“你的演讲风格一如既往的……简洁。”我坐回原处时艾伦评价。“鲍曼要是听到了恐怕要给你再上课了。”“他们也听得够久了。”我说。“那些老年人应该会容许年轻人的直白。”当你的家族拥有最多的龙的时候。
奴隶们将选票放在我们面前,在填写候选者时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钟声。月亮升起来了。我知道。好歹没有拖得更久。选票被收集起来,奴隶们做着计数的工作。趁着这个空闲参会者们开始进食,食物的香气一时充斥着整个大厅。都恩德挤进瑞恩被人们围成好几圈的座位,对桌上的筹码撇撇嘴。“那边有人在下注。”我对艾伦说。“瑞恩趁结果还没揭晓开了个盘口。”“你自己下了吗?”艾伦喝了一口酒。“没有。他跟我说大部分人都押在我身上,这样我赚不到什么。”“这样他们至少不会赔。”艾伦把酒杯递给他的奴隶。“你的声望早就建立起来了,迈克尔。”
因为龙。我说。
我听到议会主持在喊我的姓氏,大厅里响起了掌声和呼喝,后者只会来自和我一辈的年轻人们。我站起来,向四周的人行礼,艾伦对我微笑,霍尔家族的族长脸色不太好看,瑞恩远远地冲我吹着口哨,巴特弗莱的吼叫被风传进我的耳朵。他很少运用他的声带。我想。我还在想着我的龙。
“我将带领瓦雷利亚彻底毁灭洛伊拿。让他们的城市永远无法定居,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成为奴隶,让他们的亲王与公主目睹自己的城市与子民被蹂躏。”
我深吸了一口气,通风装置已经排净了大厅里原来的空气,我闻到了燃烧的气味。还有血。我想。
“我将把伊恩•索普——‘伟大的索普’,洛伊拿人的领袖,查约恩的亲王——的头颅悬挂在瓦雷利亚的城墙上。”
这就是你想做的吗。都恩德站在我身旁,对更响亮的声浪毫无反应。我点头,人群还在欢呼,似乎他们已经将洛伊拿的财富全都掠回了一样。保持你的威严,迈克尔。他只是说,在奴隶引导人们离开时走开了。我看到艾伦站在出口处向我招手,他的神情看上去和我刚到议会厅时没什么不同。“你还是这么做了。”他说,接过奴隶捧着的披风。“我该恭喜你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听。”“我不知道。”我说。“你推了我一把,我就去了。”“你总会去的,迈克尔。”艾伦说。“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参与。”我们走进龙厩,巴特弗莱和贝科斯卓都趴在地上,只在我们走到他们身边时才伸了伸脖颈。“明天见,迈克尔。”他爬上贝科斯卓对我喊,那头白金色的龙掀起膜翼,巴特弗莱甩了甩尾巴。
“这次会议比以往都要漫长,充斥着无聊、困倦、不悦和妒忌。”我抱住巴特弗莱的脖颈,他的翼尖在云层中划出两道裂缝。“我敢说小霍尔更讨厌我了,那张扭曲的脸差点让我在上台时笑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艾伦替我报名参加竞选,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两对黑色的新月躺在醉酒的篝火里。“我自己能完成一切。这是我和索普的事,与别人无关。”我抓紧他的鳞片,一摊水蓄在手心里。“我不明白艾伦在想什么。”
我从龙背上下来,奴隶接过解下的披风,这个点母亲已经睡下了,而我还得先去沐浴,等我回到房间时玻璃蜡烛的火焰已经变成白色,月亮填充了角落的阴影。
都恩德坐在窗沿上,双腿晃荡。我坐到床边,他把月亮挡住了,光从缝隙中渗进来,他的小腿消失了。如果我跳下去会发生什么?他问。摔死。我说。他摇头,手掌撑着窗台,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或许这只是一个梦,什么都不会发生。我说。可他还是摇头。想想你曾做过的事,迈克尔。他说,双腿停止摇摆。你猜得到,但你不愿去想。
我不明白。
我走到窗边,月亮嵌在被割裂的云层间,玻璃上被钻开的洞。都恩德的手臂浸在月光里,掌心的纹路被抹去了。他向后仰,我抓住他的手腕,硫磺味浓重的风从我们的头发流过衣角。地面极速向眼睛袭来,我听到了他的笑声。
巴特弗莱背部的鳞片坚硬,皮肤柔韧。我抓住他的鳞片站起来,都恩德拍了拍巨龙的脖颈。“他让你来的?”我问,调整了一下坐姿。“你能听到他的话?”尽管我知道谁都不会回答我。“我知道了。”我说。“在黎明之前。”
风从巴特弗莱的巨翼间流过,发出尖锐的蜂鸣。都恩德似乎看了我一眼,但我分不出精力关注他。我们向前推进,天空与海洋在巨龙身侧是大片模糊的黑色,直到泛着银光的河面一眼望不到尽头。那夜水没过了我的头顶,伊恩的皮肤在月光下变回原本的颜色。我和他做了那事,尽管湿润的脚印踩脏了地板,清晨第一次感到寒冷,他拥抱了我,我知道这就是全部了。
巴特弗莱降落在那个为他特意整理出的平地上。我滑下龙背,都恩德走在我后面。风吹得他的衣摆沙沙作响,我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穿件斗篷。他又不会因此不接待你。都恩德说,或许你回去时还能从他迷宫般的服饰间拿走几件。这是你的错。我皱了皱眉。你让我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时间不等人,迈克尔。他说,你知道夜晚多么短暂。窗内透明的纱幔被风吹起来了,都恩德站在窗外,我站在床边,月光将墙壁与地板的交界处漆成银白,伊恩的脸陷在黑暗里,光被我挡住。
你想做什么?都恩德的声音融进风里。风总是围着他转,似乎总有一天会吹散他。我咬着嘴唇,那些词句不停地在脑中跳动,而我什么也没说。他不会知道。都恩德说。洛伊拿人也不会知道。没有人会想到这场遥远而突兀的拜访。这不是你想做的吗,迈克尔?他在看着我,我知道。风远离了我,向他涌去了。
“迈克尔。”伊恩的声音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意外。他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我,尽管我不认为他能看清。我尝到了一点铁锈味,但没有松开牙齿。
“这就是你想做的吗?”伊恩说。我能感觉到他在微笑。“这也是一种证明吗?”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要有水存在。”
“你也知道结果。你是一定知道的。”
“我必须。”
我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该说什么。伊恩注视着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的眼睛。
我转身,从窗台上翻了出去。都恩德仍然站在那里,月光将他完全淹没了。
他是在证明自己吗?他问。我走回来时的方向,似乎听见了伊恩的笑声。这是你想做的吗?都恩德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总是。我说。这就是我想做的。
